她把布袋往椅子上一摔,转身就往外冲。
婆婆在后头拍着蒜盆嘀嘀咕咕:“反了天了,跟长辈大呼小叫的,就为了个丫头片子……”
田春芳在巷子里找了一圈,没有。
又顺着妞妞平时喜欢玩的地方找过去——街口的槐树底下,隔壁邻居家的鸡窝旁,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都没有。
雪越下越大,她的鞋里灌满了雪水,脚趾冻得失去了知觉,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拖在地上,她也不管。
她逢人就问,一个穿蓝棉袄扎两个小辫的小姑娘,五六岁,这么高,您看见了吗?被问的人都摇头,脚步匆匆地躲着雪,没有人停下来。
风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她浑身发抖,可更冷的是心里头那团越来越重的恐慌。
她不敢往下想。
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妞妞穿得又不厚,要是冻坏了怎么办,要是摔在哪个没人看见的地方怎么办。
周南枝把自行车停在国营饭店门口,抱着妞妞推门进去。
店里的热气扑了一脸,夹杂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这个点不是饭口,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坐着一个老头在慢慢喝汤。
服务员是个胖大姐,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皮,又合上了。
“来一碗馄饨。”周南枝把钱和粮票放在柜台上。
胖大姐数了数,朝后厨喊了一嗓子,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就端上来了。
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紫菜和虾皮在汤里打着旋,馄饨皮薄得透出里面粉红色的肉馅,一个个鼓鼓地沉在碗底。
香味混着热气直往鼻子里钻。妞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碗馄饨,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咕咚咽了一下口水。
她大概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周南枝把馄饨推到妞妞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吃吧。”
妞妞看了看馄饨,又看了看周南枝,手在桌子底下绞着衣角,没有动筷子。
她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阿姨,我不饿。”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响亮。
妞妞的脸更红了,赶紧低下头,拿手捂住肚子,好像这样就能把声音堵回去似的。
周南枝心里又酸又软。
这孩子不知道在外面冻了多久,饿着肚子,裤子破着洞,听见要回家吓得直哭,这会儿面对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第一反应却是忍着饿说自己不饿。
她才多大,就这么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周南枝没有戳穿她,只是跟胖大姐要了个空碗,把馄饨拨了一半出来,又把汤也匀了些过去,然后把小碗重新推到妞妞面前,语气轻松地说:“一碗太多了,阿姨吃不完。帮阿姨分担一半好不好?”
妞妞看了看小碗里少了一半的馄饨,又看了看周南枝的笑脸,终于放下心来,拿起筷子。
她没有急着吃,先小心地吹了吹热气,然后夹起一个馄饨,小口小口地咬。
馄饨皮滑溜溜的,筷子夹不太稳,掉回碗里溅了两滴汤在桌上,她赶紧拿袖子去擦,擦干净了才又夹起来。
第一口咬下去,她嚼了两下,眼睛忽然弯了,弯得像两个小小的月牙,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松了下来,肩膀也不缩着了,小口小口吃得又香又满足。
周南枝一边慢慢吃着剩下的馄饨,一边跟她说话。
问她几岁了,妞妞伸出五根手指。
问她平时喜欢玩什么,她说喜欢跳房子,但是妈妈不让她在外面多玩,因为裤子容易磨破。
周南枝顺着话头问:“妞妞家在哪条街呀?阿姨待会送你回去。”
妞妞吃了馄饨,身上暖和了,情绪也平稳了许多。
周南枝问她家在哪儿,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了。
地址门牌、标志物、说得清清楚楚。
周南枝有些意外——这孩子也就五六岁的样子,记路记人却一点都不含糊,小脑瓜比许多大人都明白。
她笑着夸了句“妞妞真聪明”,妞妞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抿了抿嘴,耳朵尖微微红了,但嘴角偷偷往上翘了一下。
田春芳把脑子里能想到的地方都跑遍了,还是找不到。
站在空荡荡的巷子口,风夹着雪打在她脸上,她茫然地张望着,两条腿像灌了铅。
人找不到,她只能盼着女儿自己回家了。万一呢,万一妞妞自己跑回去了呢?想到这里,她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转身就往家里跑。
她气喘吁吁地推开院门,院子里还是那么安静,门口的雪地只有她自己刚刚踩出去的脚印。
还多了一串脚印,不过明显不是小孩的。
她的心往下一沉。
推门进屋,婆婆正在灶台边给她儿子热饭,锅里刺啦刺啦地响着,一股炒咸菜的油烟味飘出来。
她丈夫孙大勇歪在炕上,一只脚搭在炕沿上,手里翻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小人书,连鞋子都没脱。
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又翻了一页小人书,嘴里嘟囔了一句:“回来了?咋没做饭呢,也不知道你跑哪去了。”
田春芳站在门口,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间忽然被抽空了。
她婆婆在灶台边忙活着,她丈夫懒洋洋地歪在那儿等着吃饭,这屋里的两个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嘴唇发抖,一只手撑着门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勇,妞妞不见了。从下午就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孙大勇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终于坐了起来,皱起眉头:“啊?啥叫不见了?”
“就是不见了!”田春芳终于控制不住,声音从嗓子眼里冲了出来,眼泪也跟着往下滚。
“我下班回来她就没在家,你妈说她下午跑出去到现在没回来。外面雪大成这样,你让我上哪找?你让妞妞上哪去——”
她的声音说到最后已经快劈了。
孙大勇脸色变了。
他把小人书往旁边一扔,腾地从炕上跳下来,也顾不上穿鞋了,赤脚站在地上:“妈,妞妞没回来你咋不说一声呢!”
婆婆在灶台边头也没回,勺子搅着锅里的咸菜:“嚷什么嚷,一个丫头片子,不见了就不见了呗,还省了家里一张嘴吃饭。”
孙大勇赤脚站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慌张,又从慌张变成了焦急。
他转身从炕上抓起自己的棉袄往身上套,扣子都来不及系,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说:“你等着,我去找老李他们帮忙,你再去学校那边看看,说不定在那儿躲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