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周南枝把小满喂饱哄睡,跟季昭说了句“我去一趟大队长家”,便提着油灯出了门。
村里人睡得早,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纸上还透着昏黄的灯光。
她脚步很快,油灯的光在石板路上晃来晃去,映得她的影子忽长忽短。
韩维秋已经在李军明家的堂屋里等着了。
他坐在条凳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敲几下停一停,又敲几下。
桌上放着搪瓷茶缸,里头的茶水一口没动,早就凉透了。
听见院门响,他腾地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在桌腿上,茶水晃出来洒了一片。他没顾上擦,几步迎到门口,看见周南枝推门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小周!”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头的急切,像是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周南枝把油灯举高了些,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李军明家的堂屋里安安静静的,东屋传来李军明的鼾声,呼噜打得震天响,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
她压低声音问:“没被人发现吧?”
“没有,”韩维秋连忙说,也压着嗓子,“李队长睡沉了,我出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的。”
周南枝点了点头,朝他招了招手,转身往外走。
韩维秋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村里的土路往西走。
越走人家的灯火越稀,路也越来越窄,两旁的院墙渐渐变成了篱笆,篱笆又渐渐变成了光秃秃的树。
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的,韩维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赶紧扶住旁边一棵歪脖子树,树上的枯枝被他拽得哗啦啦响,几片残存的枯叶簌簌落下来,掉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没心思拍。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他认出了这是往村尾去的方向——村子最偏僻的角落,再往前走就只剩一片荒坡和几间快要塌了的旧屋子。
他忽然明白过来,心里头那个悬了一整天的猜测,在这条越走越荒凉的路上一点一点地落了地。
这一路没有月亮,只有周南枝手里那盏油灯照着脚底下一小圈光,周围全是浓稠的黑暗。韩维秋的脚步有些发飘,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攥紧了衣角。
村尾那座小院终于出现在油灯的光圈里。院墙还是季昭上回帮着补的,门框上的裂缝倒是依旧没修,风从缝里灌进去,呜呜地响。
窗户纸上映着一盏孤零零的灯影,灯影里坐着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在低头写什么。
周南枝抬手叩了叩门。里头的笔停了,脚步声慢吞吞地响过来,门吱呀一声开了。
蒋允执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还攥着那支磨秃了的毛笔。油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照得格外分明。
他先看见了周南枝,刚要开口说什么,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她身后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身上。
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毛笔从指间滑落,滚在地上,墨水溅了一小滩。
“蒋先生。”韩维秋叫了一声,嗓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蒋允执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倒像是在用力压住什么,压得太用力了,所以整张脸都僵住了。
他从第一天周南枝提到韩维秋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么一天。
在团结生产大队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专家和□□隔着一道坡住着,瞒是瞒不住的,只是早晚的问题。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或者说,他私心里希望这一天永远不要来。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韩维秋——不是不想见,是不知道该怎么见。
他现在的身份、现在住的地方、现在吃的穿的用的,每一样都在提醒他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算是臭老九里待遇好的了,李军明不是为难人的性子,批斗也就刚来的时候走了一次过场,剩下的时间基本上就当没他这个人。
这已经很不错了,他很知足。可这改变不了他很窘迫的事实。他不想让故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在赶一个走错门的陌生人,“我不待见你,怪碍眼的。”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换了谁都该扭头就走了。
但韩维秋站在原地没动,只是微微垂下头,两只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他当然知道蒋允执为什么这么说。他的老师杜孟谦——那个在学术圈里名望极高、门生遍天下的人——也是那个在蒋允执出事之后,迅速地和蒋允执的妻子结了婚的人。
而韩维秋,曾经是杜孟谦最得意的弟子。
“蒋先生,”韩维秋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了几分窘迫,但也有一份坦荡。
“出了那样的事情,我也很羞愧。杜老师的为人,我看清以后就跟他断绝关系了。我不是他的学生了,很早就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