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维秋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他看见是周南枝,脸上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意外,倒更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人。
韩维秋心里藏不住事。
“小周啊。”他开口,语气比平时客气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的、斟酌过的随意,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排练了好几遍,“有个事想问你——你昨天核算的那道水力坡度的公式,那个简化推导的法子,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周南枝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土坡边上,跟他隔了两步远站定。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敲鼓了。那个简化推导的法子确实是蒋允执教的,不是书上能学到的东西,是蒋允执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套计算习惯。
她当时用的时候没多想,觉得就是一套计算方法而已,可现在韩维秋专门挑出来问,那就不是随便问问。
“嗯,自己在家瞎琢磨的。”她语气平常,甚至还带了点不好意思的笑意,像是在承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韩维秋没有立刻接话。他侧过头看她,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她脸上,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来。
“是么?”他的语气不重,但拖得比平时长了一点点,那个“么”字的尾巴微微往上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周南枝被他这么盯着看,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纹丝不动。她来这个时代这么久,从黑市卖粮食到空间里往外拿东西,哪一样不是瞒天过海,心理素质早就被练出来了。
她眨了眨眼,坦然地回看过去,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语气反倒比刚才更硬了几分:“是啊,有什么问题吗,韩同志?”
韩维秋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什么都没找到。周南枝的表情坦荡得像一块晒在太阳底下的白布,别说破绽,连个褶子都没有。
他慢慢收回目光,低下头,摘掉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不重,却像是从胸腔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了许久的疲惫。
“小周啊,我不把你当外人。”他望着远处正在开挖的沟渠,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在工棚里说一不二的韩同志,倒像是一个忽然老了十岁的普通人。
“你的计算习惯跟我一位故人很像。不是一般地像,是一模一样。有些东西不是书本上能学的,是个人风格,算了几十年养出来的路子,走路的姿势可以学,指纹骗不了人。”
他停了停,嗓子有些发紧。风把他裤腿上的碎草屑吹起来,有一片贴在他的袖口上,他没有去拂。
“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抿紧了,像是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溢出来。
日头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淡淡的橘红,把他瘦削的侧脸勾成了一道剪影,映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
周南枝沉默着。她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棉袄兜里,看着远处村子里的炊烟。
其实韩维秋不用问她,他随便在村里找个人打听一下就知道了——蒋允执就住在村尾那间半塌的院子里,每天吃点杂粮窝窝头,看一本翻烂了的旧书。
上头如果有批斗任务,还会被拉出来批斗。
他之所以到现在还不知道,是因为没人会主动跟他提这种事。
李军明每次跟他说话都是汇报工程进度,村里人见了专家绕着走,谁会平白无故跟他说“我们村住着个京城来的老□□”。
而蒋允执,更不可能主动来找他。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个村子的距离,一个在工棚里对着图纸发呆,一个在破院子里擦一块已经很干净的灶台。
“韩同志,”她压低声音,侧过头看着他,语气比平时郑重了几分,“晚上,我来找你。”
韩维秋转过头看她,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周南枝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袖子上的沙土,语气恢复了平常:“韩同志等着就是了。”
说完她转身回了工棚,留韩维秋一个人站在土坡边上,风吹着他空荡荡的袖管,他望着她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下午工棚里的气氛悄然变了样。
韩维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剖面图,状态依旧低迷。
左手搁在桌面上,右手的铅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
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却没有焦距,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个状态要是搁在平时,陈远桥和方敏早就慌了——韩老师心不在焉,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被抽查数据、被追问进度、被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韩老师的心不在焉有一个明确的方向——不是数据,不是图纸,不是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