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牛奶了。
这消息是李军明在广场上宣布的,说公社跟附近的农场谈好了,等开春奶牛下了崽,牛奶能供应到村里,每天两瓶,一个月五块钱。
需要的人家先去大队登记。
底下的人反应平平。五块钱一个月,两瓶奶,在庄稼人看来不算小数目——有那钱还不如多称几斤盐、扯几尺布。
当场登记的人家寥寥无几,李军明也不意外,把名单夹在本子里,说回去再想想,想好了随时找他。
周南枝回家跟季昭商量这事的时候,季昭正蹲在院子里劈柴,头也没抬只说了句“你定就行”。
周南枝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小满快一岁了,牛奶能补钙,比光吃辅食强;
小书言和石头正长身体,早上喝一碗热牛奶比喝稀粥有营养。
五块钱一个月两瓶,她直接去大队找李军明,把名字写在了名单上,要了四瓶。
李军明抬头看她:“四瓶?那一个月可十块钱了。”
“孩子多呢。”周南枝笑着说。
李军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摇了摇头,笑着把数字填上去:“你这比有些亲娘还上心。”
回到家,周南枝在厨房里和面的时候,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牛奶能做什么?双皮奶,奶白色的奶皮子颤颤巍巍地托在碗里,勺子一碰就晃,入口又滑又甜,是她在现代的时候常做的。
牛奶馒头,面团里揉了牛奶和白糖,蒸出来白得发亮,咬一口又松又软,带着奶香味。
还有炸鲜奶、牛奶糕、奶酪面包——她在脑子里列了一长串菜单,越想越手痒,恨不得明天就开春。
石头听说有牛奶,难得地主动凑到灶台前,扒着案板边缘踮起脚尖问:“娘,等牛奶来了,能做那个双皮奶吗?上面那层皮,滑滑的那个。”
他上次吃到双皮奶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但那碗颤颤巍巍的奶皮子他记得清清楚楚,做梦都梦见过两回。
周南枝手里揉着面,低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还记得呢?”
“记得!”石头使劲点头,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比啥都好吃。”
旁边正趴在桌上写大字的小书言抬起头,毛笔还攥在手里,脸上写满了怀疑:“比肉还好吃?不可能。什么东西能比肉好吃?”
石头转头看他,难得地非常有底气,下巴微微扬起来,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肯定的。你吃了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大概是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还不够有说服力,又补了一句,“我不骗人。”
小书言眯起眼睛看了他两秒,转头冲周南枝喊:“娘,石头说牛奶做的那个什么什么皮比肉还好吃,我不信。你到时候多做几碗,我要亲自验证一下。”
他把“亲自验证”四个字咬得字正腔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科学实验。
石头在旁边小声纠正:“双皮奶。”
“对,双皮奶。”小书言大手一挥,“到时候我吃三碗。”
“你吃两碗就行,”石头认真地说,“给爹娘留着点。”
小书言想了想,点头:“也行。那我吃两碗,你也吃一碗。”
周南枝在灶台前听着两个孩子已经把还没到手的双皮奶安排得明明白白,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说:“行,等牛奶到了,人人有份。”
早上周南枝包了包子。面是昨晚发好的,发了一夜,暄软白胖,手指一戳一个窝。
馅是白菜粉条的,粉条吸饱了调料的汁水,白菜剁得细细的,咬一口汤汁直往外冒。
她又做了一锅酸辣汤,豆腐丝、木耳丝、鸡蛋花,醋和胡椒粉调出来的酸辣味,大冬天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
小书言一手抓包子一手端汤碗,咬一口包子喝一口汤,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还腾出空来说话:“这个包子比昨天的花卷还好吃。”
石头没说话,闷头吃,已经干掉一个包子了,正在往第二个伸手。
小满坐在他的小竹椅里,周南枝把包子掰成小块泡在米汤里喂他,他一口一块吃得来劲,吃完了还张着嘴等,像只嗷嗷待哺的小麻雀。
季昭的吃相一如既往地安静高效,四个包子下去了,正在盛第二碗汤。
工棚里,韩维秋今天不太对劲。
早上周南枝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桌前了,面前摊着一张数据表,手里握着铅笔,姿态跟平时一模一样——低头盯着纸面,眉头微皱,一副专注到与世隔绝的架势。
可周南枝在旁边整理图纸整理了好一会儿,发现他手里那支铅笔从头到尾没动过。
笔尖戳在纸上同一个位置,戳出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浑然不觉。
“韩同志?”周南枝叫了一声。没反应。她又提高声音叫了一声:“韩同志?”
韩维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肩膀微微震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他眨了眨眼,眼神还有几分涣散,显然刚才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怎么了?”
“昨天那张斜坡段的修改图纸放哪儿了?我找不着。”
韩维秋往左手边指了指,周南枝走过去一看,果然在那一摞图纸的最上面。
她拿了图纸,看了韩维秋一眼。他已经在埋头盯数据了,但周南枝觉得他看的根本不是那张纸上的数字——他看的是纸,眼睛却没有聚焦,焦距不知道落在纸张后面的什么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是不是没休息好,但看他那副明显不想说话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拿着图纸回了自己的位置。
陈远桥在旁边冲她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今天早上就这样了,我问了两遍数据都没理我。”
方敏也从绘图板后面探出头,小声接了一句:“可能是累了吧,这几天韩老师天天熬夜。”
周南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快到中午的时候,韩维秋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面前的数据表翻都没翻过一页,铅笔的笔尖始终戳在同一个位置上,那页纸上除了一个越来越深的黑点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不像是在计算,倒像是在对着一页公式发呆,发呆的内容跟那页公式毫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