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呆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窗外那块空地,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反复咀嚼一个没有解开的谜。
不论什么时候,能摸鱼都让人开心。
陈远桥在角落里拿铅笔捅了捅方敏的胳膊肘,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方敏捂着嘴把笑声憋回去,悄悄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只翘着尾巴打瞌睡的猫,猫旁边画了一个歪着脑袋的小人儿,看起来莫名其妙地像韩维秋。
她把画推到陈远桥面前,陈远桥差点笑出声,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数据表,肩膀却一抽一抽地抖。
两个人偷了一会儿懒,见韩维秋依旧没动静,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
方敏把绘图板推到一边,冲周南枝招了招手,示意她也歇会儿。
周南枝刚复核完一套图纸,眼睛有些花,便挪了凳子凑过去。
陈远桥压着嗓子说周姐你家那口子做饭真有福,方敏立刻纠正说错错错,是周姐自己做饭自己有福,然后压低声音问周南枝那个腊肉炒蒜薹是怎么做的,蒜薹怎么能炒得又脆又入味。
周南枝说没什么诀窍,就是火要大,手要快。
方敏叹了口气说:“那完了,就她那个慢吞吞的性子,火大了她先慌了。”
陈远桥在旁边认真地建议:“你还是先把锅烧热了再切菜。”
被方敏一巴掌拍在胳膊上说你那是炒菜还是烧厨房。
三个人聊了一阵,不知怎的扯到了京城。
陈远桥说他家在京城有套老房子,就在后海边上,夏天窗户一开能闻见湖水的味道。
方敏说她家不在京城,但小时候去玩过,记得胡同口有个卖糖火烧的老头,咬一口满嘴芝麻香。
陈远桥说他家门口也有个卖糖火烧的,说不定是同一个人。
方敏说:“你这套近乎的本事跟你的数学水平成反比。”
陈远桥捂着胸口,一脸被伤到的表情:“我数学哪有你说的那么差?”
方敏歪着头想了想,大方地承认了:“也是。你的数学水平跟你的语言表达能力差不多,都属于不及格。”
陈远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既没法从数学上反驳,也没法从语言上反击,干脆放弃挣扎,转头去拉周南枝做援军。周南枝笑着摆手,表示不掺和他们俩的官司。
方敏没理他,偏过头冲周南枝说:“周姐,等以后有机会去京城,我请客,涮羊肉管够。”
陈远桥立刻接上:“那我请烤鸭。”
“你别光说请客,”方敏拿铅笔敲了敲桌面,“先把以前欠我的两顿饭还上。”
陈远桥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脸茫然:“什么时候欠了两顿?”
“上次在水利局食堂你忘带饭票,我帮你垫的。还有上上次你说要请我吃面,结果临时跑了。”
“那也算啊?”
方敏把铅笔往桌上一拍:“当然算。利息就不跟你计较了。”
陈远桥苦着脸转头找周南枝评理:“周姐你看她,多会算账。她不去当会计可惜了。”
方敏哼了一声:“我的账本上记着你呢,跑不了。”
周南枝在一旁笑盈盈地听着,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图纸。
她知道这两个年轻人是在苦中作乐。跟着韩维秋在穷乡僻壤跑工程,住的是漏风的屋子,吃的是粗粮咸菜——她来之前他们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却还能嘻嘻哈哈地畅想以后去京城吃涮羊肉和烤鸭,聊得好像明天就能吃上似的。
她没有加入这个话题,只是在方敏说到“京城”两个字的时候,翻图纸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到下一页。
她低头看图纸,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几分。以后去了京城——他们还不知道,她比他们更想去京城。或者说,她想回京城。
但她跟他们的区别在于,她知道想回京城的代价是什么,也知道这个愿望在当下说出来有多奢侈。
她把图纸翻到下一页,铅笔在纸上点了一个不起眼的小点,继续核对下一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