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也有穷的时候,没算计过她,季建军再闷,没把她当东西卖。
她蹲在老槐树底下,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抖了半天,却没有声音。天冷得厉害,眼泪还没流到下巴就快冻住了。
刘二妮没回那个家。
她从老槐树底下站起来,腿麻得像千万根针在扎,可心里头比腿还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村子在她身后越来越小,脚下的路越来越模糊,她只是走,像一头蒙了眼的驴,走到哪儿算哪儿。
然后脚底下一空。
她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直直地坠了下去。
那是一个荒坡上的大坑,不知是谁家挖来沤肥还是取土用的,后来废弃了,坑沿上长满了干枯的蒿草,夜色里根本看不清。她摔在坑底,左脚崴了一下,钻心地疼。
她试着往上爬,坑壁太陡,又冻得硬邦邦的,手扒不住,脚蹬不稳。她又喊了几声,声音闷在坑里,传不出去多远。
她靠着坑壁坐下来,仰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不再喊了。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两个孩子的说话声,压低了嗓门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两个半大小子大年初一溜出来玩,不知怎么转悠到了这片荒坡上,探头往坑里一看——黑乎乎一团像是个人,吓得往后一蹦,撒腿就往村里跑。
村里来了几个大人,打着火把,把刘二妮从坑里拽了上来。刘母也跟在后头来了,絮絮叨叨地数落她大过年的乱跑,丢人现眼。
刘二妮坐在地上,头发散了,脸上蹭着泥,左脚肿得老高,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也没看刘母一眼。
她只是在被扶起来的时候,单腿站着,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坑口。
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周南枝就听说了刘二妮掉坑里的事。
是隔壁李桂婶过来借盐时顺嘴提的,说刘二妮大年初一晚上不知怎么掉村后头的大坑里了,被两个孩子发现才捞上来,脚崴得不轻,肿得跟馒头似的。
周南枝听了,也就听了一耳朵。刘二妮的事,她不想掺和,也没空掺和。大年初二,家里一堆活等着她,哪有闲工夫操心别人家的闲事。
吃过早饭,她把桌子擦干净,摆上纸笔,把小书言和石头叫到跟前。
小书言一听要学新东西,搬着板凳就蹿过来了,坐得端端正正,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南枝。石头也跟过来,稳稳当当坐在小书言旁边,把自己的本子翻开,铅笔摆正。
周南枝先给他俩出了几道题,算数的,识字的,都掺着来。
石头的进度慢一些,周南枝给他出的题也简单些,他埋着头一笔一画地写,遇到不会的就拿橡皮擦,擦干净了再写,不着急不上火。
小书言那边就热闹了,三道题做完两道,剩下一道难的,他也不吭声,自己咬着笔杆子琢磨,眉头拧成个小疙瘩,眼睛盯着本子不挪窝。
过了片刻,小书言忽然“啊”了一声,刷刷刷把答案写上去,抬头看周南枝。周南枝接过来一看,全对。
她又给他出了道更难的,拐了好几个弯的那种。
小书言这回想了更久,手指头在桌上画来画去,嘴里念念有词。
石头也被吸引过来,歪着头看了半天,老老实实说了一句:“我看不懂。”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题。
又过了一阵,小书言终于算出来了,把本子往周南枝面前一推,满脸期待。周南枝看了看,又对了。
她心里暗暗点头,小书言这脑子确实好使,反应快,思路活,学东西一点就透。
不过也容易飘,做完了就坐不住,屁股上跟长了钉子似的。
石头虽然反应没小书言快,但踏实沉稳,学会了就不忘,那股子稳当劲儿倒有几分像季昭。
周南枝把本子合上,看着两人说:“好好做题,做完了今天就让季昭带你们去打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