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影就这么离开了,再没有回过头。
静默之中,商阙只能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冷意灌入心口,像是白帝剑再度捅入他的胸膛,刃身牵扯着血肉,痛得他喘不过气。异样的脉动似乎来自灵魂深处,暴怒点燃了某种可怕的力量,发昏的眼前蓦然浮现一副场景,许多年之前,那个常年被冰雪寒风不歇,群妖盘踞着的云荒山上,白止或许也是这么丢下他离开的。
头也不回。
她怎么可以再次——
她怎么敢!!
离魅注视着不远处那个身形轻颤,看起来有些可怜的男人,愤怒与尖酸的痛意同时漫上心头,她无声地瞥向其中一名魔族,示意他们拿下此人。
群魔却没有立刻动手,即便他们头顶的血网是以巫咒织成,阴毒无比,最克神族。
对上面前这个孱弱凡人的漆黑深沉的眼眸时,他们的心底陡然生起了一股寒意,这不是一个高居云端、不染凡尘的神君该有的眼神,也不像那些困兽犹斗、宁死不屈的凡人,反倒像是千年万年被镇压在不见天日的地底的恶鬼,那股暴戾和凶残的恨意简直要将这里的所有人撕碎!
他们忽然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传言,这位神霄府君是在遍地尸骸中飞升的。那日,他杀光了天界那座浮屠塔中关押的最后一个上古妖魔,用落月弓一箭炸碎了万年来无人能破的塔顶,踩着无数妖魔的鲜血和残肢,飞升成神。
或许不是少年诛尽妖魔,立地飞升,而是妖魔披上外皮,伪装成了天神。
*
“想说就说。”白止注意到明知微欲言又止的目光,道:“我又没堵你的嘴。”
“这样真的好么?”明知微看了眼一边背着阿福气喘吁吁的聂老头,“把那位留在那里,真的没事么?”
“离魅好色,不会杀他的。”
明知微脚步一顿,“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若那么容易死了,也不配做我的对手了。像我这样祸害尚且遗千年,他那般的祸水至少还能活个万年。””白止想起埋骨之地射穿自己心口的一箭,炽热如烈阳,迅疾锐利,不可一世,“你是不知道他曾经揍的我多狼狈,那箭嗖嗖的,撵得我抱头鼠窜,差点把我射成刺猬!”
说到这儿,白止加了一句:“不过最后,他还是输我半招!”
“前辈似乎对他很放心。”明知微看她滔滔不绝,迟疑道。
白止淡淡一笑,“比起他的贞操,还是先操心你褚叔叔的小命吧。”
她这话讲的直白露骨,明知微脚步一软,险些从屋檐上摔下去,幸得白止拉了他一把。伸向他的那只手清瘦修长,犹如竹枝,却带着温热的体温,明知微想起那夜她用木剑勾住自己的衣带,心猛地一跳,下意识甩开了她的手。
这次他真的从屋檐上摔了下去,就在他摔落地面之时,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他。
白止一起跳了下来,在他身边落地,“哟,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这儿?!”
可在看见从那宫殿门后蜿蜒流淌而出的鲜血时,她的笑容转瞬即逝。
“......浅薄乏味,呆滞平庸,原来这就是所谓修真界第一仙门中人的实力?”说话之人的嗓音嘶哑低沉,像是时日已久,满是铁锈的机关,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艰涩吃力,却毫不容情,“枉我曾经视你们为希望,不惜放下身段苦苦哀求,如今看来,当真是,可笑至极!”
大殿中央地面铺就的毛毯上已经吸饱了鲜血,一脚踩上去,便是一个血坑。一片寂静,只有众人紧张粗重的呼吸声低低响起,没人敢出声驳斥他的羞辱之语。所有曾出言反驳过的修士,都已经死在了问天剑之下,精血被剑吸食殆尽。而修士身侧旁边,戍卫着披坚执锐的士兵。
士兵身上的盔甲残破,武器断裂,不少人肢体也是不全的,断肢处缝合着一圈黑色的粗线,面容更是伤痕累累,有人没了下巴,有人没了鼻子,令人看上一眼便要做噩梦。然而奇异的是,他们血腥恐怖的脸上却有一种庄重肃穆的神色,下颌微微扬起,身姿挺拨,目光精明。
即便已死,他们仍保持着生前的习惯,忠心守卫着这座大殿和他们的国君。
不少胆小的修士低着头,不敢与这群不人不鬼的东西对视,他们用力捂住自己的口鼻,试着隔绝那股尸臭。
问天剑染血剑锋对准了这名落败修士灰白绝望的面庞,萧期冷冷道:“听说,你是云阳宗的长老?”
“邪魔外道,要杀便杀!”中年修士咬牙道。
“魔鬼杀人,神仙吃人。有什么两样?”萧期举起剑道:“剑都拿不稳,真是废物!”
“废物也是天地所生,何必斩尽杀绝呢?”有人在门外笑着说。
轰隆一声巨响,大门被人一剑劈开,有人逆光而立,锐利寒气如狂风一般顷刻席卷这座昏暗大殿,白帝剑挡下问天剑,各自飞回主人手中。
周围的刀枪剑戟瞬间对准了这位不速之客,森冷的寒光映着这群死尸士兵眼底杀气。
萧期抬手制止了士兵们,“退下!”
士兵们整齐划一地放下武器,后退一步,可目光仍锁定在白止身上,白止扫了一眼他们恐怖的面容,和锐利犹如狼鹰一般的目光,由衷赞叹:“军纪森严,虎狼之师,只怕天界的那些天兵天将,也未必有他们的肃杀之气。”
“君上谬赞。”萧期淡淡说着,没有丝毫尊重的语气,“天神们自出生起便享天地灵气,受万民供奉,衣食无忧。与我们这群刀耕火种,与天争命的凡人不同。你们一挥手便能呼风唤雨,移山倒海,你们一个便能抵得上我们数万名兵士,自然没必要像我们这般辛苦训练,时刻做好了上战场搏杀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