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亡国之前,萧期就已经快到知天命之年了,他眉心眼尾都是深深的纹路,刀削一般的面容上满是岁月的痕迹,可那把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问天剑被他握在手中,却如握着一柄木剑一般轻松自在。
他这具身体是从何而来?那胸口处隐约透露的光芒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浑身魔气,心口那一点灵光却莹然如玉,至真至纯?
白止盯着他被魔气侵蚀,爬满纹路的面颊,“虽然不太想和你们浪费时间,但有些事情不理清楚,这群修士死也死的糊涂。盈黍国已经被妖族灭了这么多年,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想真炼成什么魔剑?”
“我只想想证明一件事。”萧期抖落剑身血珠,低沉声音中带着浓烈的杀意,视线牢牢锁定在白止身上。
“人,能弑神否?!”
下一秒,剑身切开白止身前的空气,咆哮声彻底撕裂殿中的平静,剑光犹如九天飞舞的狂龙,携着山呼海啸的气势,朝白止劈头盖脸般压下!
*
绣花针刺破指腹,却没有半滴鲜血渗出,只留下一个浅淡的血口,女子呆愣了一会儿,继续忙活手下的活。
带着线的绣花针刺入肌肤,将断裂的肢体重新缝合,以拼凑出一具勉强完整的人身,她在缝合这些守城战死的士兵尸体。待一具尸体缝合完,这个年轻的士兵肢体僵硬地爬了起来,试着挥了挥自己的断肢,眼底流露出惊喜和赞叹,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试图给她下跪行礼,磕磕巴巴道:“谢谢——王后,娘娘。”
这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僵硬灰败的脸上带着稚气,胸膛一个发黑的大洞。
秋梧微微一笑,她道:“去吧。”
连续替数十个士兵缝合,秋梧有些疲惫,婉拒侍女的搀扶,她迈着沉重的步伐往整座王宫最高的金乌阁走去,听见她的脚步声,风夷的视线投向她。
“浪费时间,浪费精力。你以为你还能清醒多久?”风夷重新转过头,视线落在那些四肢僵硬的死尸身上,他们正挥动着不太灵敏的肢体,试着跳动行走。她冷冷道:“你你体内的力量一旦失控,他们就会彻底消散,拼不拼全尸,又有什么意义?”
“能让他们此刻放松的坐下晒晒太阳,和亲人告告别,于我而言就是最大的意义。”秋梧轻声道。
“他们都已经死了,大多数人躯体内不过残留了一点死前的执念。”风夷皱眉:“严格来说,此刻他们连鬼都算不上,只不过是一个个长得像人的死物。”
“只要在我心里认为他们还是盈黍国的子民,我做的这一切就有意义。”
“自欺欺人!”风夷冷哼。
“母亲你又何尝不是自欺欺人呢?”秋梧笑容不变,说出的话却直戳风夷心窝:“父亲明明不是白珩,你却因为他长得与白珩相似而和他在一起,你到底是在骗他,还是在骗你自己?”
风夷袖底的手紧握,“你果然还在因为这件事记恨我......”
“我现在已经不恨了。”秋梧轻声道:“我恨过你,也恨过那个将真相告诉他的人。如果最开始你不骗他,他就不会在得知自己是替身后伤心,如果他不知道真相,他也不会醉酒落水遇难,我也不会失去父亲。后来,我失去了孩子,失去了丈夫,更是恨得无以复加,那种痛苦几乎日日夜夜都在噬咬我的心,我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拥有神力却总是留不住我爱的人,倘若我是个凡人也就罢了,可我却继承了你的灵力——”
“我曾经救过他们无数次,偏偏在这最后一次——无能为力。”
风夷从女儿的眼底看出了一丝浅浅的恨意,也许是恨她,也许是恨自己。
“重新回到这里后,我突然累了,倦了,不想恨了。我开始感谢你,感激你,如果不是你的神髓,我撑不到现在,也看不到这一幕。”秋梧抬头望天,乌云缝隙中已然落下一缕金色的日光,金黄的日光落在她苍白的毫无血色的面颊上,眉眼平和温柔,毫无戾气,她轻声道:“阿娘,这就是所谓的‘一念生万物’吧?”
风夷注视着她与自己相似的五官:“既然侥幸得到了神器,回到了此刻,你还想知道真相么?”
这些年来,风夷一直在追查盈黍国被灭的真相。当年三宗黄雀在后,利用妖族灭国之后,反用炼天鼎将妖族尽数围剿。她曾经第一时间潜入三宗,探查当年是谁下的旨意,可惜随同的弟子大都听命行事,而带队的几位长老短期内先后死在破境的雷劫之下。
她唯一查到的,只有这批妖族的精元被炼化成丹供内门弟子修炼,也因此,之后百年,三宗涌现了大量高阶弟子,其中不少人飞升至天界。
“谁要灭我们,其实已经不重要了。”秋梧叹息道:“阿娘,我知道,当年因为我一句话,这些年你一直都在查找真相,现在我想说,你可以不用为这件事再操劳了。”
“这件事没那么简单。”风夷视线在底下这些走得摇摇摆摆的尸体上梭巡,虽然死法各异,这些百姓却统一被妖兽掏去了心脏。
心脏是人本源汇聚之处,妖兽杀人吃心倒是不奇怪,可她此刻总觉得这里有些奇怪。
就在此时,大地剧烈晃动,秋梧看向远处剑光变换的上空,道:“阿娘,你该走了。”
风夷瞳孔一缩,问天剑的剑气比先前更加凶悍,她立刻想到一个问题,萧期死前血肉被妖魔吞噬殆尽,他哪来的身体?
这时她终于注意到秋梧异常虚弱,她体内有自己的神髓,单单维持这群死尸活动是轻而易举,怒道:“你给他造了一具躯体?!”
“是太庙那盏长明灯,盈黍国传承五百年,这历朝历代国主都对它供香祝祷,上面凝结的念力非比寻常,已然变成了一件神物,我以灯芯为神,灯油为骨,正好给他重塑了一副躯体。”
“但创生之法除了载体以外,需有生人血肉作为通灵媒介,你用了谁的血?!”风夷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多问,秋梧只对一个活人下过手——
“你用的是白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