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着下唇摇了摇头,
“他容易被衙内套话,暂且也瞒着吧。”
元仲辛颔首:
“行,那我现在就去找王宽。”
说着,他转身便向着大门走去,谁知还没走出几步,就被刘谨给拦住了去路:
“郡马,您要去哪里?”
元仲辛怔了怔:
“我出自己的家门都要报备吗?为什么要管我去哪里?”
见此情景,赵简也皱起眉头走了过来,冷声质问道:
“刘内侍,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谨躬着腰,硬着头皮解释道:
“郡主、郡马息怒!并非下官刻意阻拦。只是婚期将近,郡马需要呆在府里学习礼仪仪态。皇家婚礼,更何况还是官家亲自赐婚,若是郡马成婚当日失了规矩、丢了体面,那不是在天下人面前打官家的脸吗?下官这也是没办法,还望郡主、郡马体谅。”
元仲辛眼睛都瞪圆了,抓狂道:
“那也不至于不让我出门吧!”
刘谨讪讪一笑:
“官家说了,郡马个性不羁,最难管教,所以特意派了礼部的官员来府中授课,还叮嘱下官务必看好郡马,婚礼前不许外出,以免郡马分心耽误了正事。”
元仲辛直接噎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一旁的赵简则听得又气又好笑,最后直接无语到笑出了声。然而,他们再如何也不敢公然抗旨。无奈,赵简只能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对着刘谨没好气道:
“那我呢?我总可以出门吧?”
刘谨点点头,侧身伸出手作引路状,恭敬道:
“郡主自然不受此约束,郡主请便。”
— — — — — —
— — — — — —
时光转瞬又过了两天。赵简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元仲辛四仰八叉地瘫在床上,一张脸活像霜打蔫的菜叶。她径直走到床沿坐下:
“元仲辛,你怎么?”
元仲辛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
“赵简,我要不行了……”
赵简皱起眉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没发烧啊?”
元仲辛翻了个身,顺势往赵简腿上一枕,搂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小腹处蹭了蹭。突入其来的亲昵让赵简双颊微微发烫,指尖不自觉地顺了顺元仲辛头顶几缕不听话的卷毛,声音也软了几分:
“你到底怎么了?”
元仲辛满是委屈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小腹处传出来:
“礼部的那几个老家伙要折腾死我了!一会儿嫌我背没挺直,一会儿挑我步伐节奏不对,一会儿又说我行礼时胳膊伸得不够直……这才两天,我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啊!”
听到他的抱怨,赵简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你以为娶郡主那么容易吗?我这几天也被折腾得够呛,在宫里清点嫁妆,被尚仪局和尚服局的女官们拉着试妆、试婚服,还要应付那些假惺惺的宫眷命妇,脸都快笑僵了……”
她为元仲辛揉了揉肩膀,哄道,
“再忍几天吧,很快就到婚期了。”
元仲辛哼哼唧唧地表达抗议:
“那也不能让我一站就站一天吧,不仅要熟背礼仪流程,还要记住所有宾客的称谓,连摸吊坠这种的小动作都被盯着不许有!这哪里是学规矩,这分明就是上刑!”
他忽然从赵简腿上抬起头来,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要不……咱俩私奔吧!我开个赌坊养你!”
赵简屈起手指赏了他一个爆栗:
“你想什么呢?!你不要七斋了?!”
“嗷~,娘子你下手好狠,小心还没出嫁就把你官人打成了个傻子!”
看着元仲辛捂着脑袋,装模作样地哀嚎,赵简被逗得露出笑容:
“不用我打,你本来就是个傻子……”
两人正闹得欢,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拍门声和刘谨慌张的呼喊:
“郡马、郡主,不好了!你们带回来的那个伤者不见了!”
“什么?!”
元仲辛和赵简脸色骤变,齐齐从床上弹了起来。
二人跟着刘谨赶到安置伤者的屋子,屋里站了一排战战兢兢的婢女和家丁,而原本躺着伤者的床铺,此刻空空如也,只剩凌乱的被褥。赵简上前摸了摸床铺,触感冰凉,显然人已经走了许久。她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交代过,让你们好好看着他吗?”
刘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认错:
“是下官办事不力!因为前两天郡主从邠州带了不少人手过来,府里一切人员布置都要重新调整,护卫排班还没理顺,防守有疏漏,才让他钻空子溜了。下官知错,请郡主、郡马责罚!”
元仲辛眉头紧锁,上前追问道:
“是什么时候发现人不见的?是谁先发现的?”
一个小丫鬟哆哆嗦嗦地站出来:
“是、是奴婢……奴婢每隔三个时辰,便会来给他的伤口换药、喂糖盐水。戌时一刻的时候,奴婢照常过来,就发现、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赵简和元仲辛心中顿时明白:这人怕是早已醒了,一直在装睡,想找机会逃走。这两天他们俩一个经常被拘在宫里,一个天天被盯着学习礼仪,确实都没能分出精力顾及这个伤者。见元仲辛兀自懊恼的模样,赵简拍了拍他的肩膀,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元仲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摘下脖子上的吊坠塞进她手里:
“你带着这个东西去,那群弟兄认识这个。”
赵简冲元仲辛点点头,示意他安心,便转身出了郡马府,直奔州北瓦子去了。
— — — — — —
— — — — — —
金秋十月,汴京的风里裹着金桂的甜香,漫过皇城巍峨的朱墙,丝丝缕缕渗进街巷。
时间转眼间便到了赵简与元仲辛大婚的吉日。郡马府早已装点妥当,绯色绸幔缠绕着廊柱与门楣,鎏金宫灯高悬,映得整座府邸都透着融融暖意。经过宫廷严苛训练的丫鬟仆役们,身着簇新的宫装,头上簪着朱红绒花,步履轻缓、有条不紊地接待着前来等候观礼的宾客。宫廷乐师们则手持笙、箫、鼓、钲等乐器肃立两旁,严阵以待,只待吉时一到便奏响礼乐。
卯时初刻,天还未亮,元仲辛便从郡马府出发,在禁军的护卫下朝着皇城的和宁门行进。他身姿挺拔地骑在一匹枣红色骏马上,身着青色便服[3],腰佩光素玉带,一头卷毛不知被王宽用了什么手段梳得一丝不苟。
王宽和韦原作为傧相,身穿扶光色襕衫,骑着两匹白马紧随其后。在他们后面,仆役们身着浅红色短打,捧着早已备好的聘礼,整齐的排成两队随行——一对活雁羽毛光洁,束好的币帛、锦缎等聘礼在灯笼的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沿途街道两侧,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见郡马和两位傧相仪容俊朗,纷纷低声赞叹。
队伍行至和宁门后,元仲辛翻身下马,在内侍的引导下进入偏室,换上绿色的公服[4],头戴展脚幞头。等他装束完毕,一行人便重整旗鼓,朝着东华门进发。队伍不急不缓地到达东华门,引路的内官手持鎏金引路牌,恭敬地引导元仲辛带着聘礼队伍进入大内。
一行人穿过层层宫道,最终抵达后殿。韦原紧跟着元仲辛下了马,他远远便望见后殿门口的灯火和攒动的人头,知道拦门的环节到了,心中早已跃跃欲试。他整了整衣襟,挺胸抬头,自信满满地扬声喊道:
“负责拦门的是哪几位?站出来让本爵爷瞧瞧!”
话音刚落,人群便让出一条窄路。一道身着青色劲装的身影从中走了出来,他腰间系着深红色腰封,手腕上绑着同色的护腕,头发用青红绸缎缠绕成的发带束成几条辫子,利落又精神。他身背双刀,刀柄上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不是薛映,又能是谁?
见到元仲辛一行人,他眼神一凛,双刀“唰”地出鞘。只见他手腕翻飞,帅气地挽了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刀花,刀刃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锐响。他稳稳收势,十分硬气地应声:
“是我!”
韦原顿时怂了,结巴道:
“小小小薛?!怎么是你?!”
看见那闪着寒光的刀刃,他后脖颈子一凉,条件反射地缩着脖子后退了半步,差点儿踩在元仲辛脚上。元仲辛眼疾手快,用胳膊肘轻轻抵了他一下,顺势把他往前耸了耸,语气里满是调侃与怂恿:
“衙内,上啊!”
韦原不可置信地回头瞪向他,音调都高了八度:
“我?!你让我去打薛映?”
————————————————————
注释
[1] 宋朝流行厚嫁习俗,苏辙就因为闺女太多,嫁闺女嫁到老年买不起房。事实上,苏辙早年是有房子的,但是为了嫁闺女,把房子卖光了。苏辙有个孙子叫苏籀写了一本书《栾城先生遗言》,在里面清楚的记载了自己小姑姑出嫁,爷爷苏辙为了给小姑姑凑嫁妆,把早年在开封购置的庄园都卖了,卖了9400贯,全部给女儿陪嫁了。《历史课本闻不到的铜臭味》考证过北宋中后期铜钱购买力:一文铜钱 ≈ 0.8元人民币。9400贯换算一下相当于752万软妹币啊。
[2] 成婚前一天或当天早晨女方到男方家挂帐幔、布置新房,并把陪嫁过来的一些物品摆出来,展示给男方家,这叫“铺房”。布置好新房后,女方要留亲信的女管家及从嫁的丫鬟看守在房中,直到新人入洞房。
[3] 根据驸马迎娶公主的记载,婚礼当天,驸马爷着便服,佩玉带,骑马到和宁门。在那里换上官服,到东华门,用大雁、币帛等作为聘礼(大雁,古人认为是忠贞之鸟。后来金元之际著名诗人元好问的名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说的就是大雁),亲自到公主的住处迎娶新娘。我这里就借鉴了这个流程。
[4] 宋代结婚没有一定要穿红穿绿的说法。北宋有官职的人结婚时,婚服主要依据其官阶品级穿着相应的官服,并遵循严格的礼制规定。北宋的官服三品以上官员穿紫色,五品以上穿绯色,七品以上穿绿色,九品以上穿青色。婚礼作为嘉礼场合,官员需穿官服迎亲,搭配革带、靴履等配饰,官帽可能带长翅以示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