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身巷裴家,裴母仔细地关紧门窗,踩着梯子从房梁上取出两个小木匣,招呼小景坐到桌边。她打开木匣,一个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摞银票,另一个则装着田契和房契。她从中分出一摞银票,并挑出两张田契放在小景面前:
“这是咱家在城南的两处田产,都是地力肥沃的良田,每年能有不少进项,你带去夫家傍身正好。”
她顿了顿,语气中似有几分歉疚,
“只是……咱家那个铺面,是一家人生活的指望,没法让你带着走。所以,娘盘算着,给你四分之一的股份,往后每年分红都少不了你的份。”
随后,她又用指腹摩挲着剩下的一打契书,脸上浮起一丝心虚,
“至于这京郊的庄子和剩下的田产,就留给你弟弟吧……虽说你嫁进了王家,但你弟弟要是真想进六部站稳脚跟,恐怕要打点的地方还有许多呢。何况,他以后还要议亲呐。”
闻言,小景不在意地笑了笑:
“我明白,娘,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裴母脸上这才有了笑容,伸手温柔地摸了摸小景的脸:
“我家小景最贴心了。你放心,银钱首饰、绫罗绸缎,还有家具器皿,娘都会给你准备的足足,保管凑够六十四[1]抬嫁妆,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六十四抬?”
听到这个数字,小景不由皱起眉头,
“娘,这已经赶上许多官宦人家的小姐了,是不是有点儿多了?咱家也并不十分富裕……”
裴母轻轻拍了拍小景的手背,打断她的话:
“娘知道你懂事。可你毕竟嫁的是门阀世家。无论如何,门面得尽量撑起来。你放心,咱们把纯金的和铜鎏金的首饰器皿混在一起,好的绸缎布匹摆在上面,再多从商行里挪些西域运来的香料和皮货。铺房[2]的时候,只要王家不是打定主意要打你的脸,使劲往箱底翻,量那些婆子也看不出来什么门道……”
小景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便听到外面乱了起来。片刻过后,门外传来了裴玄的声音:
“娘,阿姐!快出来,宫中来人了!”
裴母和小景皆是一惊,慌忙推门出去,就见一个穿着绿色圆领袍的内侍正站在院中。见二人出来,那内侍掐着尖细的嗓音问道:
“哪位是裴景?”
小景有些忐忑地上前一步:
“是我。”
那内侍冲她略略点头:
“裴姑娘,待会儿宣读官就要过来宣旨啦,你赶紧去准备准备吧。”
“啊?”
不仅是小景,裴家二老和裴玄也都愣住了。小景呆萌道:
“宣旨?这……这要怎么准备啊?”
内侍叹了口气,无奈道:
“赶紧备上香案啊!裴姑娘,你快去梳洗一番吧,”
他扫了一眼小景身上普普通通的棉布衣服,微微撇了撇嘴,
“去换身体面一点儿的衣服。”
裴母连忙掏出一块碎银,塞到内侍手中:
“多谢中贵人指点,辛苦中贵人跑这一趟。”
内侍掂了掂手中的银子,笑得假牙不见眼:
“没想到夫人如此懂规矩,难怪教出来的女儿能得官家青眼。”
一家人忙忙碌碌,总算把一切准备妥当。没过多久,宣读官便骑着马,带着禁军赶到了裴家。裴家二老和裴玄也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跪在小景身后。宣读官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高声宣读起来:
“门下,
朕闻岐黄济世,惠泽覃敷。柔明之德,虽在闺帷;仁恕之心,可通遐邇。尔女裴景,巾帼之流,而能心怀黎庶、苦研医术者,殊为难得。
尔行医潭州之时,笃志医道,亲验草木,巡诊闾阎,不辞藜藿之艰,无间贵贱之等。遂使瘥疴有托,巫祷渐息,民庶攸安。顷者申送太医局,益加勤勉,医术日臻精进,其志可嘉,其功可纪。
尔虽异域之遗黎,实大宋之良医。贞慈秉性,温恪居心,既彰采艾之勤,尤契如保之训。朕嘉尔仁心济世,勤谨向学,忠顺可嘉,特赐开封府马行街铺面一间,充作药铺诊肆。望尔益加砥砺初心,秉持仁医之德,不负朕之嘉奖,不负生民之期许。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圣旨宣读完毕,小景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她脸上漾开发自内心的喜悦,脆生生地高声谢恩:
“民女裴景,叩谢圣恩!”
一家人恭恭敬敬送走宣读官和内侍,裴玄上前,兴奋地握住小景的手:
“恭喜你,阿姐!”
小景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欣喜与难以置信:
“阿玄,说实话,我也没想到官家真的会赏我一家医馆。”
两人正说着话,王宽从外面走了进来。见到他,小景脸上的喜悦更甚,她撒开裴玄的手,蹦蹦跳跳地扑进王宽怀里:
“王大哥!刚才宫里来人宣旨!我有自己的医馆啦!”
王宽单手稳稳将她接住,顺势把她揽在怀中,声音温柔如水:
“嗯,我知道。待会儿咱们一起去看看你的医馆。”
小景点点头,随即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从王宽怀中抬起头来:
“你知道?王大哥,这道圣旨……是你去向官家求的吗?”
王宽神秘兮兮地一笑:
“是,也不是。”
小景疑惑:
“这是什么意思?”
“我刚暂代秘阁掌院时,潭州知州的三年任期刚好将满,即将回京述职。我便给他去了信,建议他把你在潭州行医的事迹,作为政绩之一上报官家。虽说此事皇城司早就向官家禀报过了,但潭州知州正式上报此事,也算是让你的功绩在明面上有迹可查了。”
王宽将小景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她的耳后,
“有了这些的铺垫,昨天我进宫向官家禀报咱们的婚事,明里暗里提醒了官家一句,官家便决定赏你一家医馆。即是嘉奖你的功绩,也是给你的新婚贺礼。”
他牵起小景的手,认真地看着她,
“其实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努力。你勤勉好学,医术进步很大,太医院不少医官都对你称赞有加,才换来了这家医馆。所以,我虽然帮忙讨了旨,可这终归是你凭自己的努力换来的。”
泪水渐渐盈满了小景的眼眶,她痴痴地望着王宽,心里涨得满满的。王宽抬手轻轻拭去小景颊边一滴滑落的泪珠:
“有了这家医馆,成婚后咱们便不用住在府里了。省了那些拘束人的规矩,你也能自在一些。”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小景的情绪,她的泪水夺眶而出,以前吃过的苦仿佛在这一刻都结成了甜蜜的果。她一头扎进王宽怀里,哭得比当时假扮芸娘脱险以后还惨:
“谢谢你,王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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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三天便过去了。等元仲辛和赵简的车队停在郡马府门前时,郡马府已经完成了部分婚礼的装饰,红色的绸缎和成对的大红灯笼给原本庄严气派的大门添了几分烟火气的喜庆。
刘谨听到门房的禀报,急忙小跑着迎了出来:
“郡主万安!郡主一路舟车劳顿,快请进府歇息,收拾东西这些琐事,就交给下官吧。”
赵简冲刘谨微微颔首:
“那就有劳刘内侍了。”
于此同时,元仲辛正指挥着家丁,小心翼翼地从车上抬下一个伤者。刘谨一愣,迟疑着问道:
“郡主郡马,这……这人是……?”
元仲辛挥了挥手,语气轻松道:
“没什么,他是我和郡主在半路救下的,遭了山匪砍伤,暂且让他在府中养伤。劳烦刘内侍派人盯紧他,如果他醒了,不要让他乱跑,立刻向我和郡主禀报。”
刘谨的目光扫过那人苍白的脸色和身上透着血迹的绷带,不再多问,点头应下了。赵简还是有些不放心,一边与元仲辛往府内走,一边压低声音问道:
“你确定他看不出来?”
元仲辛捏了捏她的手:
“放心吧。你看他鞋帮上的缝线歪歪扭扭,明显是不会针线活的人缝的,这种人根本辨别不出针法的细微差别。凭咱俩的记忆力,缝线的走向不能说仿得完全一样,也总有八分像了。”
赵简停下脚步:
“这事儿得跟王宽说一声。”
元仲辛点头赞同:
“是得让王宽知道,那小景、衙内和薛映呢?”
赵简琢磨了片刻:
“此事牵扯到裴家,最好别让小景知道,告诉她,除了给她徒增压力,没有半点好处。至于衙内,他心里藏不住事,暂时不用跟他讲。薛映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