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薛母后,韦原皱眉沉思了片刻,随即高声唤来韦福:
“你拿着我的拜帖,去翰林医官院,请和安大夫冯之文。”
“啊?”
韦福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小心翼翼地问,
“爵爷可是想请冯大夫去给薛公子诊治?”
韦原点头:
“有什么不妥吗?”
“爵爷身份贵重,不知翰林医官向来心高气傲。之前欧阳修大人任馆阁校勘,求医官为他母亲医治,医官尚且不肯[1],更何况是薛公子这种情况……”
韦福瞄了眼韦原的脸色,斟酌着说道,
“而且爵爷请得还是级别最高的和安大夫[2],这让人知道了,恐怕会招来非议呀。不如……爵爷去济世堂请位民医?小的知道一个老医师,医术很是了得。再不行,请裴小姐也可以呀……”
不等他说完,韦原便抬手打断:
“王宽说,最近他爹很可能会为了他的事发作,所以小景暂时不能离开秘阁。你不用担心,冯大夫以前与我爹交情不错,此事他应该不会出去乱说。我记得我爹以前说过,冯之文很喜欢钻研疑难杂症……”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眼睛倏然一亮,叮嘱韦福道,
“你且去告诉冯之文,我这里有个很难治的病人,他一定会来!”
一柱香后,冯之文背着硕大的药箱,出现在万丰汤饼铺旁的窄巷里。他个头不高,身形清瘦,颔下一缕山羊胡随风微动,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可当他看清面前高高的院墙,以及韦福竖在一旁的木梯时,直接傻了眼,先前那股仙风道骨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
“这、这怎么还要爬墙啊?!”
韦原一脸讪笑:
“不瞒冯大夫,我惹恼了病人的父亲,所以不敢从大门进去……”
见冯之文面露难色,韦原赶紧给韦福使了个眼色:
“冯大夫快别犹豫了,病人就在墙那边呢!”
说着,他和韦福一左一右架住冯之文,不由分说地把他往梯子上推。冯之文慌忙扶住梯子,险些闪了老腰:
“哎哎哎!你们慢着点儿!我没踩稳呢……”
经过一番连推带拽的折腾,二人总算带着冯之文翻过了院墙。三道猫着腰的身影,做贼一般溜进了薛映的屋子。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有意识到,冯之文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在攀爬间碰撞不停,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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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二老的屋内,烛火摇曳,薛母已把下午去见韦原的经过尽数告知了薛父:
“……你是没瞧见那爵府,富丽堂皇,好多东西我见都没见过,连喝的茶都是官家赏的御茶!”
她斜了薛父一眼,
“也亏了衙内脾气好,要是换了旁人,恐怕早把咱家映儿强抢回去了!”
薛父垂着脑袋,神色蔫蔫的,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瞬间支棱起耳朵,警惕地站起身来。薛母惊疑道:
“怎么了,老头子?”
薛父食指抵在唇上:
“嘘!外面有动静……我去看看。”
见薛父要往外走,薛母连忙拉住他:
“八成是衙内来了,你小心别真惹恼了他。”
薛父拍了拍她的手,语气中透着无奈:
“知道啦知道啦!我只是去看看,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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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映朦胧间感觉有人在为他号脉,他努力撑起沉重的眼皮,看到韦原时,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衙内?”
见他醒了,韦原坐到床沿上,温柔地抚了抚他汗湿的额发:
“别乱动,我请了翰林医官冯大夫来给你诊治。”
顺着韦原的目光,薛映这才注意到,有个清瘦老者正坐在床边给他诊脉。片刻后,冯之文皱着眉收回手,气得吹胡子瞪眼:
“这就是爵爷说的很难治的病人?!”
韦原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冯大夫小声点儿,他爹的刀可快得很!”
冯之文一噎,虽然气不打一出来,可还是压低了声音,质问道:
“这不就是失血多了些,伤口发炎加上受了凉引发的高烧吗?有什么难治的?!”
韦原腆着脸狡辩道:
“都要翻墙进来治了,还不够‘难’治吗?再说,伤口化脓可不是小事,战场上多少将士都因此丧命。也就是因为您医术高明,才觉得不难治。”
“你!”
听到他的狡辩,冯之文本来还想发怒,可被他最后一句话暗戳戳地一捧,火气又消了大半,语气也软了些,但依旧气鼓鼓的,
“我看爵爷分明是在戏耍老夫!”
闻言,韦原敛起嬉闹的神色,恭敬地向他施了一礼。吓得冯之文急忙去扶他,可转念想起自己还在生气,遂放下手,背过身去不看他。
“冯大夫,按理说,我该叫您一声伯父。如今我也不瞒您了,自韦家被抄,家父被贬,最终客死他乡,我这朋友一直不离不弃地陪伴我身边。我为谋生计,外出行商,他曾数次救我性命。如今他被他爹罚跪,也是因为我。”
说到此处,韦原已经眼含热泪,他上前拉住冯之文的衣袖晃了晃,
“除了我爹,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对我这么好了。在我心里,他就是最重要的人,我实在害怕他出事,才厚颜请了您来。求冯伯父看在我的薄面上,为他医治吧。”
韦原撒娇的本事向来了得,此刻他眼泪汪汪的模样,硬生生让冯之文从这个比自己还高出一头的壮硕男子身上,看到了二十几年前在老友家抱过的那个奶娃娃的影子,心里的火气彻底消散不说,反而还多出了几分心疼。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向床边走去:
“唉……罢了罢了,我为他医治便是。”
韦原顿时雀跃起来,主动替他拎起药箱,殷勤地跟到床边。冯之文坐回床边,认真地重新诊脉。片刻后,他沉声说道:
“你这朋友,可不止昨天受过冻。恐怕幼年时也经常受凉,以至于寒气侵体,积郁已久。除此之外,他的筋脉也有受损的迹象。”
韦原忍不住皱眉:
“怎么会?小薛平时身上挺热乎的,不像是体内有寒气的样子啊?”
冯之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解释道:
“那是因为你朋友内力深厚,才遮掩了这些问题。”
他又掀开被子,仔细查看薛映淤血肿胀的膝盖,对薛映问道,
“你是不是每次到了阴雨天,膝盖就会隐隐作痛?”
薛映眼神闪烁,最终还是轻轻点头承认。冯之文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这就对了,你以前膝盖就受过寒,这是早年落下的病根儿了。”
韦原面色凝重:
“小薛!你以前为什么没跟我说过?”
薛映避开他的目光:
“只是隐隐的疼,又不妨碍活动,有什么可说的……”
“那冯大夫说你筋脉受损,是怎么回事?”
韦原不依不饶地追问。薛映的声音又弱了几分,小得像蚊子哼:
“小时候练武,换过好几个师傅。不同的师傅,内功心法路数也不一样……我练不对,又不知道我爹会武,受了伤便也不跟爹娘说,就……就自己扛一扛……”
冯之文不以为然地撇嘴:
“年轻人现在不当回事,亏了身子,老了以后可要受罪喽!”
韦原面露焦急之色:
“那可有方法补救?”
冯之文捻了捻胡须,老神在在地说:
“当然有,可这是个长期的功夫,需耗费的珍稀药材也不少。”
韦原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
“您尽管治!药材不管贵贱,您尽管开!”
冯之文点点头,要来纸笔,沉吟片刻,写下两张药方:
“这张内服,大火煮沸,转文火慢煎两刻钟,每剂煎煮两次。另一张外敷,煮沸后文火慢煎半个时辰,用布巾吸取药汁,热敷在膝盖上两刻钟。热敷后,取白芷一两,研粉,以白酒调糊敷在膝上即可。”
韦原连连称谢,认真记下,又将药方递给韦福,吩咐道:
“立刻去照方抓药,煎好后送来,药材优先从库房里取好的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