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想象中韦原替薛映挡剑的场景,一会儿又浮现出韦原扒薛映裤子的画面,进而联想到两个人之间或许还发生过更逾矩的事,心里那叫一个难受。
薛母同样也瞪着双眼,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她一会儿担心在屋外跪着的薛映,一会儿又想起他小时候,冒着风雪跪在武师家门口拜师的样子,不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薛父听到她叹气,索性一骨碌翻起身,下床去找酒坛:
“老婆子,你也睡不着啊?来,陪我喝点儿,喝醉了就睡得着了。”
二人心中都有事,又不善言辞,坐下后便只顾闷头豪饮。很快,一坛酒就见了底。连日来的焦虑,让困意伴随着醉意涌了上来,不等二人起身上床,便双双趴在桌上睡死过去,丝毫没有注意到,窗外已经飘起了细微的雨丝。
秋风微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秋雨顺着风势,从疏朗渐渐变得绵密,“沙沙”声也被雨滴落在叶片上发出 “簌簌” 声响所代替,整个庭院都浸在这微凉的雨意中。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很快便将青砖地打湿浸透。薛映伤口上的药粉被雨水冲得一干二净,裸露的伤口被冷水一激,传来阵阵疼痛;原本厚实温暖的护膝也吸满了雨水,变得又冷又沉,裹在膝盖上,像是坠着两块冰。
连日来的跪罚让薛映逐渐体力不支,连运转内力都无法抵御寒意。他感觉寒气像一条条毒蛇,从伤口和膝盖处往身体里钻,仿佛能渗到骨头缝里。但他并没有起身回屋,只是打了个冷颤,继续咬牙跪在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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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下了一夜,韦原也睁眼睁了一夜,他既担忧薛家二老真能狠心,让薛映在雨里跪一夜,又觉得以他们事事为儿子着想的性子,应该不至于此。
看着窗外透进来的蒙蒙天光,他叹了口气,心中的焦躁如野草般疯长,索性顶着两个黑眼圈爬了起来,一把推开窗扉想要透口气。没想到,一阵秋风裹挟着冰冷雨丝迎面吹来,瞬间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韦原着实没想到,不过一夜的功夫,外面竟已冷到这般地步。他彻底呆不住了,打定主意要去看看薛映。若薛家二老真那么心狠,他便陪薛映一起跪。
韦原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爬上汤饼铺的院墙。院中景象落入眼底的瞬间,让他心疼得红了眼,恨不得不顾一切把薛映抢回爵府。
院中的梧桐树经过一夜风雨的洗礼,棕黄色的叶片落了一地,湿答答地泡在水洼中。薛映正跪在铺满落叶的湿砖地上,嘴唇已经发白。他衣服上的破口被雨水冲开,露出里面依旧丝丝往外渗血的刀口。可他依旧跪得笔直,只是身子微微晃动,像支在寒风中强撑的芦苇。
“小薛!”
韦原忍不住惊呼一声。薛映听到他的声音,茫然地看过来,双眼有些无神,显然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了。
韦原也顾不得会不会摔跤了,从墙头一跃而下,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薛映身旁扶住他:
“小薛!你怎么样?你这是……”
浓重的血腥味钻进鼻尖,他下意识地张开抓着薛映胳膊的手,低头一看,掌心已然被血水染成了浅淡的红色。他这才惊觉,薛映的衣袖早已被血水浸透,只是布料颜色深,所以看不出来而已。
“你这是在雨里跪了一夜?你怎么这么傻?不会进屋躲雨吗?”
韦原虽然嘴上嗔怪,手上却把薛映揽在怀里,想抱他起来。薛映盯着他眨了眨眼,并没有回答,只是顺势放软了身子,疲惫地靠在他怀里,喃喃道:
“你真的来了啊……”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虚弱中透着撒娇似的依恋。韦原心如刀割,当即把他打横抱起来:
“你这样撑下去迟早会出事!走,我先带你回爵府。”
薛映却执拗地摇头,挣扎着要从他的怀里下去:
“不行……我要是起来了,就代表我答应跟你断了……我不能起来……我有内功,没事的,你放心。”
“你嘴唇都白了,身上还滚烫,这样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两人正争执着,薛家二老被院内的动静吵醒,推开屋门走了出来。他们望着满地的落叶和湿漉漉的地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昨晚下了一场寒凉的秋雨。
“这……这是下雨了?”
薛父还有些发懵,薛母却已经快步跑了过来,伸手去探薛映的额头:
“映儿!你还好吗?”
见到薛家二老,韦原抱着薛映,双膝一弯,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膝盖撞击地面发出一声闷响。韦原疼得呲牙咧嘴,但还是强撑着说道:
“伯父伯母,我知道你们生气,可是小薛已经跪了一天两夜了,带着伤又淋了雨,再跪下去真的会出事的!当初是我先对小薛表白的,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求伯父伯母让小薛休息养伤,我来替他跪!”
薛母见二人这副模样,眼眶不禁泛红:
“衙内不必如此……”
可正当她想伸手扶韦原起来时,薛父上前沉默着从韦原怀里接过了薛映。
“衙内……”
薛映手软腿麻,意识也昏昏沉沉,却依旧抓着韦原的衣襟不肯放。韦原咬了咬牙,终究狠下心,掰开了薛映的手指,柔声哄道:
“小薛乖,你先回去养好伤病。”
薛父将一切看在眼里,只觉胸口发闷,沉着脸把薛映抱进屋内。薛母抹了抹眼角的湿意,对着韦原点了点头,也跟着进了屋。
屋内,薛父将薛映放到床上,刚准备把他的湿衣服换下来,他便扑腾着想要起身:
“爹,衙内从小养尊处优,又不会武功,禁不起在雨里跪着,你快去让他起来……”
薛父一把按住他,并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转头对薛母说道:
“老婆子,你去找些止血消炎的药粉,再去药铺抓些驱寒的药,熬来给映儿喝。”
“娘,不必麻烦了!”
薛映拽住薛母的衣袖,语气坚定,
“如果衙内继续跪着,我就不喝药。”
听到这话,薛父终于有了反应。他指着薛映,气得声音都发颤:
“你!……”
可当他对上薛映那双倔强的眼睛时,却又一下子哽住了。两人僵持半晌,薛父终于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我去让他起来,你乖乖把伤病养好。”
屋外,韦原只在雨里跪了一会儿,便觉着膝盖冰凉刺痛,腰也发酸。他咧着嘴,一脸苦相地弯下腰,刚想用手撑地,稍稍减轻膝盖的压力,屋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见是薛父,他连忙挺直了腰板,强忍不适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却不知自己龇牙咧嘴的模样已被看得一清二楚。薛父讪讪地轻咳一声:
“咳……昨晚我和老婆子喝多了酒,没察觉外面下了雨,是我们的不是。也多谢爵爷前来看望映儿,我们会好好照顾他,爵爷请回吧。”
说着,他便伸手去扶韦原。没成想韦原却推开了他的手:
“小薛是为了让伯父伯母成全我们的事才坚持要跪的,他能坚持,我也可以。”
见状,薛父直接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爵爷若是不走,映儿便不肯喝药。爵爷要是真为了映儿好,就请先好好保重自己。”
被强行拎离地面的韦原不得已站了起来,他怔怔地听完薛父的话,心里纵有万般不愿,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了汤饼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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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王相公下朝,比往常迟了些。只因退朝后,仁宗特意将他叫住,多叮嘱了几句。回忆中,仁宗穿着一袭象牙白的圆领锦袍,端坐于书案之后,先是温声关心了一番他履职御史中丞是否适应,后来却话锋一转,叮嘱道:
“卿如今执掌御史台,主领台务,自身须做好表率,莫要让人诟病朕用人不善。”
王相公心中一紧,忙躬身垂首,小心翼翼地探问:
“陛下教训的是,只是臣愚钝,不知陛下具体所指,还望陛下明示。”
仁宗语气平淡:
“卿身为御史中丞,非但自身言行要谨守矩度,亦要约束好家人行径。”
还不等王相公再次开口,仁宗便朝他挥了挥手,
“朕尚有政务,卿先回吧。”
马车里,王相公眉头紧锁,心中思忖:莫非是为了前一阵子宽儿与韦原的那些传言?不对啊,自己不是已经派人把那谣言给压下去了吗?可转念一想,这两日上朝时,有几位同僚看他的眼神确实有些奇怪。起初他只当自己多心,现在看来恐怕有事……
他越想越心烦意乱,只觉马车四四方方的车壁困得自己心口发闷。
“停车!”
他朝前室的车夫和小厮扬声吩咐,
“进来伺候我换身常服,我自己下去走走。”
此时正是百姓们用朝食[1]的时辰,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各色早点摊冒着腾腾热气,挑着担子的货郎边走边吆喝,往来行人步履匆匆,满眼皆是鲜活的市井烟火。
王相公背着手,一边沉思一边慢悠悠地往府邸方向走。突然,两名年轻男子从旁边小巷里不管不顾地走出来,径直往街对面卖熝鸡子和胡饼的小摊奔去,险些与他撞个满怀。两人身上带着浓重的胭脂香和未散的酒气,显然是在欢场逍遥了一夜。
王相公被吓了一跳,皱眉不满地瞥了他们两眼,却不想听到两人口中的闲谈:
“……也不知道那小倌有什么魔力,惹得韦爵爷和王中丞的公子为他争风吃醋!”
“谁知道呢!等下次攒够了钱,咱们也去烟月阁瞧瞧……”
王相公浑身一震,急忙快步上前拦住二人:
“二位请留步!方才二位所言,是什么意思?”
两名年轻男子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什么什么意思?”
“二位刚才提到王中丞的公子和韦爵爷,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