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无论是王寰的府邸还是孙勉的私宅,看起来都一片平静。可是,在这平静的氛围下,似乎掩藏着汹涌的暗潮。
当夜幕再次降临,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乌云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端得是月黑风高夜,越货杀人时。
几个蒙面人在夜行衣的掩护下,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南濠街私宅。他们踩在瓦片上的脚步放得很轻,似乎完全融进雨声中。可任凭他们行动再小心,还是没能逃过私宅中潜伏的守卫的眼睛。不过片刻,私宅中便有无数道黑影穿梭奔突,似乎连空气都躁动了起来。
薛映敏锐地察觉到周围院落传来的细微异响,他心头一凛,立刻通知了赵简和韦原。赵简收敛了气息,侧耳凝神细听片刻,转头嘱咐薛映:
“薛映,你守好衙内和林清澜,我出去看看。”
薛映有些担心:
“你一个人去,能行吗?”
赵简安抚地勾了勾唇角:
“别担心,外面已经乱起来了,我只浑水摸鱼远远观察,不会贸然靠近。”
— — — — — —
— — — — — —
赵简换上夜行衣,蒙着面纱跃至屋顶,借着雨幕与夜色的掩护暗中观察。她很快辨出端倪:一伙人明显是侵入者,他们人数虽然不少,但却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私宅的守卫们也被他们引得东奔西跑,追着他们四处乱蹿。见状,她眼珠转了转,身形一矮,悄悄往攸宁堂方向摸了过去。
经过一处游廊转角时,一双手骤然从赵简身后袭来,紧紧将她搂进怀里:
“嘿嘿嘿,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晚上独自出来是很危险哒!”
听到那带着点鼻音的轻佻声音,鼻尖嗅到清新中带着辛甜的香佩兰的味道,赵简收起抽出一半的匕首,转而屈起胳膊,向身后之人肋下怼去,还一边夹起嗓子道:
“像你这种登徒子,晚上出来乱调戏姑娘家,也不安全!”
元仲辛对赵简的招式早有预判,扭腰灵活地躲开肘击,贱兮兮地笑起来:
“哈哈哈哈,小娘子的功夫还差点儿火候……”
赵简急忙回身去捂他的嘴:
“小声点儿!别把人都招了来!”
被捂住嘴的元仲辛乖巧地点点头,然后趁赵简不备,噘嘴亲了亲她的手心。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赵简面上一红,抽手轻轻锤了他肩膀一拳:
“你注意点儿场合!”
嗔怪过后,她关心地问道,
“你和王宽那边一切可还顺利?”
元仲辛点点头:
“都妥了,王寰已经认定朝廷派人来查官员与西夏勾结之事,并且浮岚先生意图拿他当替死鬼。现下他心中恐慌,所以今晚才派人潜入私宅,想要找到名单和他与孙勉来往的信件。”
赵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只要没拿到名单和信件,他就有把柄在孙勉手上。我起初还纳闷另一伙人是哪里来的,原来是王寰的人……”
元仲辛感叹:
“是啊……没想到林清澜急于立功,竟然阴差阳错成就良计,让他们起了内讧。”
闻言,赵简不由想起了往事,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说起来,当年衙内和薛映也是这般急着立功,把陈工私自藏起来,才意外给了咱们去调查车行炮图纸背后真相的机会……”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元仲辛,
“我瞧着林清澜这人不错,如今秘阁凋敝,正是用人之际,不如……”
元仲辛不假思索地点头:
“他出身底层,深知民间疾苦,又心怀大义,确实是进入秘阁的合适人选。”
见元仲辛与她不谋而合,赵简笑得眯了眼。突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拍了下额头:
“哦,对了,你怎么会到这边来?”
元仲辛解释道:
“王寰派了不少人来,可他们都不知道这座私宅的布局,只能四处去试探。我料想私宅中的守卫一定会被他们引开,就想趁机去攸宁堂碰碰运气。”
赵简像揽好兄弟似的勾住元仲辛的肩膀:
“咱俩可真是心有灵犀,我正好也想去。”
元仲辛侧头对上赵简灵动的目光,喉结动了动:
“那……咱俩今夜就当一次雌雄大盗?”
这话勾起了赵简的回忆——当年自己中了蓝羽蚀骨箭,元仲辛在医馆偷药材为她治伤,两人就曾幻想过以后成为一对儿雌雄大盗。她心中软成了一片,与元仲辛相视一笑,运起轻功齐齐飞上屋顶,默契轻巧如同双飞的燕。
二人俯身在攸宁堂近侧的屋顶上,暗中观察院内。赵简托着腮,蔫儿了吧唧地叹气:
“唉……怎么还有守卫埋伏在暗处?”
元仲辛轻笑一声:
“他们可能也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吧。”
赵简噘着嘴思索片刻:
“那咱们就再调一次。上一回林清澜已经基本确定了,暗格就藏在孙勉卧室衣柜的最上层。我去吸引剩余两个守卫的注意,你趁机溜进去……”
说罢就想起身。元仲辛急忙按住她的肩:
“不行,太危险了,还是我去把他们引开。”
赵简摇摇头:
“我比你更熟悉这私宅的布局,而你则更擅长暗格机关这些奇技淫巧,所以还是我去引开守卫比较合适。”
她探身在元仲辛的侧脸上飞快地印下一吻,
“给你一盏茶的功夫。乖 ~,听话!”
说着,趁元仲辛还在因为突如其来的一吻晃神之际,她快速起身,灵巧地跃入院中。
— — — — — —
— — — — — —
自从私宅被闯入,孙勉就没有回过自己的府邸,而是夜夜宿在私宅中。他与王寰之间的猜疑几乎达到顶点,明里暗里的交锋从未停歇,以至于每天清晨都能从各自宅院中抬出几具尸体。
相反,韦原每日依旧正常出去打理生意,仿佛对两人之间的明争暗斗一无所知。短短几日的功夫,他便将从黄家收来的几间铺面打理了个七七八八。
三日后,又是一个深夜。孙勉在姬妾的服侍下换好寝衣,刚想就寝,外面便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罗忠惊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大人!不好了!御史台和刑部的人朝着广州城来了!”
孙勉屁股还没在床上坐热,就一个激灵弹了起来:
“你说什么?!”
他披上衣服,急匆匆地打开房门。门外,罗忠喘着粗气,不正断擦拭头上的汗珠。见孙勉开门,他忙不迭地递上一张纸条:
“这是今天傍晚回笼的信鸽带回来的消息。”
孙勉展开纸条阅读,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是清远那边传来的消息……算时间,如果他们快马加鞭,岂不是今夜就能到广州城?!”
罗忠有些慌神:
“那该怎么办?!”
孙勉心中飞速盘算着对策:
“我去收拾一下,立马回府。至于这个宅子……”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另有安排!”
监察御史与刑部侍郎带着诏书,连夜策马赶到广州城。他们叩响了朱漆大门,门吏刚一开门,禁军便如潮水般涌了进去,气势汹汹地直闯内院。
二人领着禁军刚过垂花门,就见孙勉匆匆从内院走了出来。他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青色的外袍都还没系好,露出里面雪白的素绢寝衣。看到监察御史和刑部侍郎,他拱拱手,面露困惑:
“二位大人是何时到的广州城?为何深夜闯入府中?可是有什么大事?”
监察御史上前一步,高举诏书:
“我等奉官家旨意,特来调查孙大人你收受贿赂、强抢民女之事!所以,现在免不了要在大人府上彻查一番了……”
他朝身后的禁军挥了挥手,语气十分强硬,
“孙大人,得罪了!”
众禁军应诺,正欲一拥而上,却被孙勉的一声断喝给拦了下来:
“且慢!”
他声如洪钟,脊背挺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如寒潭,常年身居高位培养出的气势让他只站在那里便威压感十足。众禁军面面相觑,竟然被这气势震慑得一时踌躇不前。
然而,孙勉扫视一圈众人,忽然又换了一副面孔,故作轻松地笑道:
“孙某入仕数十载,素来蒙官家倚重,又与汴家[1]和庞家[2]亲厚,难免遭人嫉恨构陷。孙某以前也不是没被弹劾过,可经官家明察,终究都是些子虚乌有之事。”
他直勾勾盯着监察御史和刑部侍郎,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带刺:
“如今,二位大人如此兴师动众的来搜家,可得考虑仔细了。万一什么都查不出来,还一不小心违逆了‘圣意’,那可就不好了。”
监察御史和刑部侍郎如何听不出孙勉话中的威胁之意,可他们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嗤笑一声,朗声道:
“我等今日如此行事,正是官家的旨意,何来违逆圣意一说呢?往日里或许有朝中同僚能为大人周旋,可这次,是包待制[3]亲自上书弹劾,官家更是严令我等务必要查得彻底明白!所以……孙大人,我们只能得罪了!”
说罢,监察御史便不再与他废话,冲身后的禁军打了手势:
“搜!一寸角落都不许放过!”
听闻是包拯带头弹劾,又想到监察御史和刑部侍郎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隐蔽,以至于开封连一点消息都没来得及传出来,孙勉心中便明白了朝廷的意思。看着一队队禁军从身边疾跑而过,孙勉藏在广袖下的手暗暗握紧,嘴角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
“既如此,麻烦二位大人吩咐手下人动作轻些。内子素来胆子小,受不得惊吓。”
— — — — — —
几乎就在孙勉的府邸被禁军包围的同时,南濠街私宅的鹿鸣轩内,几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正堂与厢房的门外,他们手中的铁锁“咔嗒”轻响,从外面悄悄锁死了所有出口。
紧接着,他们在每间屋子的门前窗下都堆起了半人高撒上油的稻草和干柴,行动安静又迅速,以至于屋里的人对这一切毫无察觉,房间内依旧一片漆黑和死寂。
罗忠在院墙上注视着一切,嘴角勾起满意又阴狠的笑意。他微微抬手,刹那间,数十只火箭划破夜空,向着鹿鸣轩的正堂和厢房飞去。弹指间,屋里屋外便燃起熊熊大火,“噼啪”的燃烧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屋内的人终于被惊醒,惊恐的叫喊声陡然响起,窗纸上立刻映出一个个慌不择路的身影——他们跌跌撞撞地扑向门窗,疯狂捶打着被锁死的出口。
可火势蔓延得飞快,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房梁,浓烟弥漫到每个角落。屋内的人开始剧烈咳嗽起来,求救声也渐渐染上了嘶哑。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窗纸上的人影便一个个瘫软下去,连同绝望的求救声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也一起消失在了烈火之中。
而私宅深处的攸宁堂也同样燃起了大火。私宅中的家丁护院顿时乱做一团,人们光着脚从房间里冲出来,有的一边大喊着“走水”了,一边去找木桶从水缸中舀水灭火,有的跌跌撞撞跑出大门,去请潜火队。
可是,这火燃得又快又急,火舌顺着房梁蔓延,转眼就舔到了相邻的回廊。众家丁护院拼尽全力救火,也只能勉强控制火势不波及其他院落。等潜火队拉着水龙赶来时,攸宁堂和鹿鸣轩几乎已经被大火吞噬殆尽。
————————————————————
注释:
[1] 这里的汴家原型是边家。宋朝时,边氏家族人才辈出,比如边肃,是咸平景德时期的名臣,被誉为“二十四气”之首,曾在宋辽澶渊之役时死守孤城,最后不但保全城池,还接纳了十多万流民。还有大家熟知的陆游,跟边家和孙沔也是亲戚。陆游的祖父陆佃的妈妈是孙沔老婆的姐妹,所以孙沔是陆佃的姨夫。
[2] 庞籍(庞太师的原型)的夫人也姓边,他和孙沔也是亲戚,官场上是天然的队友。
[3] 包待制就是包拯,皇祐二年(1050年),包拯正好被授为天章阁待制、知谏院,负责弹劾百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