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内,林清澜有些局促地坐在韦原和薛映对面:
“爵爷若有吩咐,只管唤清澜过去就好,何必亲自跑一趟。”
“我和小薛是特地来跟你道谢的,必须亲自来才有诚意……”
韦原和薛映同时起身,叉手躬身,郑重地向林清澜行礼:
“韦原(薛映)多谢林公子相救。”
林清澜蹭得一下站起身,绣墩被碰倒,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个圈。他慌忙去扶二人:
“使不得!爵爷、薛公子何必如此,可折煞我了!”
韦原摆摆手,示意林清澜坐下:
“你帮了我们,我们谢你是应该的……可是清澜,你为什么要帮我去救小薛呢?你应该早就知道我与他的关系了吧……”
林清澜扶起绣墩落座,手指在膝头不安地摩挲,面对韦原如此直白的问题,往日里习以为常的那些讨好的话竟然一句都说不口:
“是、是的……我……”
韦原见他这幅样子,不由叹了口气:
“清澜,相处了这些日子,你应该了解我的为人。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我又不会打你骂你。”
沉默片刻,林清澜缓缓开口:
“清澜心里明白,薛公子与爵爷都是极好的人。爵爷身份尊贵,却从不轻贱我,先前还出手救清澜于危难;薛公子也从未因为我是新人而刻意刁难过我,清澜实在不忍二位如此良善之人遭此磨难……”
他顿了顿,捧起茶盏轻抿一口,
“清澜这种身份的人,律比畜产,自十岁沦为娼户贱籍,所受欺辱打骂无数。自从清澜跟了爵爷,日子过得轻松安稳。但清澜却终日悬心,担心若得不到爵爷宠爱,终有一日会被转手他人。清澜不想离开爵爷,却也知道自己争不过薛公子……”
他偷眼去瞧薛映,见对方只是耳尖微红,并没表现出不悦之色,这才继续说道,
“那日见爵爷因为找不到薛公子而心急如焚,清澜便明白薛公子在爵爷心中的分量。清澜想,倘若能侥幸帮爵爷找到薛公子,以爵爷的为人,以后定然不会薄待我。所以清澜相助爵爷,一是清澜不愿意见到爵爷伤心、薛公子受苦;二来……清澜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想要永远留在爵爷身边。”
韦原感叹道:
“你倒是诚实,不像寻常男宠只会说些漂亮话。”
“清澜愿意以诚相待。”
韦原转了转手上的宝石戒指:
“既然如此,你便跟我说说为什么要给王寰当眼线吧。”
林清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顺着韦原的话头就要往下讲:
“因为我的……”
他倏然抬起头来:
“爵爷怎么会知道?!”
随后,他噗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颤抖着不断讨饶:
“奴家也是迫不得已,求爵爷开恩,饶过奴家!求爵爷饶过奴家……”
韦原无奈:
“哎……你先起来~,起来说话。”
林清澜战战兢兢站起身,缩着脖子立在一旁,悄悄抬手抹了把眼泪。韦原用扇柄敲敲桌子:
“啧,我也没说要骂你打你,你怎么就哭起来了?你且先说说你是怎么成为王寰眼线的?”
林清澜抽噎两声,可怜兮兮地说:
“爵爷也知道,清澜之前是李老板的家优,后来被爵爷搭救。这事不知怎的被王大人知道了,误以为爵爷对清澜有好感,便托黄耒从李老板手中将清澜买了下来,献给爵爷。可清澜的籍契却还在王大人手中,他威胁清澜如果不为他办事,就用清澜的籍契去借贷,并且让清澜一辈子都无法脱籍……”
他再次跪下:
“可是爵爷,清澜绝对没有害您的心思啊!从清澜跟了爵爷到现在,只去见过王大人一次,而且并没有向王大人透露什么要紧的事……”
韦原皱着眉头示意他起来:
“这些我都知道。你有你的不得已,我理解。但是你若一直这样下去,岂不是会永远都受人摆布?”
林清澜苦笑着拭泪:
“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我能帮你脱离贱籍呢?”
听到韦原的话,林清澜不可思议地抬眼看向他:
“什么?”
韦原用扇尖点了点绣墩:
“先坐下,别急。既然我还没有见过你的籍契,你不妨先给我讲一讲你自己吧,籍贯哪里?怎么进的象姑馆?可还有父母兄弟?”
“清澜今年十九,家在惠州,祖上三代都是做香料生意的商人,虽然不是大富之家,却也衣食无忧。九岁那年,父亲得罪了人,被告发私卖乳香。官府不但收走了我们一半家产充作罚款,还判了父亲杖刑,刺配牢城营服劳役一年。”
说到此处,他眼里噙着的泪终于忍不住一滴滴落下,在衣襟上洇出了一块深色,
“父亲体弱,病死在牢城营里。当时家中欠下巨额债务,我们还不起,债主便上门抓了我去抵债……说来讽刺,家中鼎盛时,我父亲在外面放印子钱。欠债人还不起时,他也是逼得人家卖儿卖女……”
韦原和薛映眼中都透出怜悯。韦原叹了口气,又问:
“那你母亲呢?”
林清澜拭了拭泪,哽咽着说:
“我被李老板买下后,曾托人去老家打听,才知道我母亲在我被抓走抵债的第二天便上吊了……”
他鼓足勇气,抬起泪眼哀求道,
“如今我也不敢奢求别的了……清澜愿意受任何责罚,只求爵爷能饶我一命,留我在身边。”
见韦原有些犹豫,他突然跪倒在薛映脚边去拉他的衣摆:
“薛公子!我发誓不会与您争抢,我不求能陪侍爵爷,但求留在府上,便是做粗使杂役也心甘情愿!”
薛映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去搀他:
“你别……你快起来!”
韦原眉头紧皱,看着林清澜扒着薛映的腿可怜兮兮地演上宅斗戏码,不禁心生烦躁。他拍了下桌子,语气有些不善:
“你赶快起来!休要去烦小薛!”
林清澜吓得噤声,梨花带雨地从地上爬起来。韦原见他这副样子,无奈道:
“你不用费心思耍这些招人可怜的手段,本爵爷好歹也是开封四大纨绔之首,这些花招见得多了。今日咱们索性把话敞开了说——清澜,你是真心想要靠服侍他人过一辈子吗?”
林清澜壮着胆子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
韦原点点头:
“我从遇见你,就没有把你当成男宠看待。如今你又帮过我们,我自然愿意拉你一把,所以往后你须得自重。至于王寰那边,你要配合我们演一场戏……若是你戏演得好,待事情了结,我自会给你脱籍,如何?”
林清澜听后眼睛都亮了:
“爵爷我要如何演戏?”
“你只管继续当好‘眼线’就行。若王寰问起来,就说我已经完全信任了你,对你宠爱有加。无论王寰吩咐你做什么,你都要回来告诉我,懂了吗?”
林清澜抿着唇、坚定地点头:
“爵爷放心,清澜一定全力配合。”
— — — — — —
— — — — — —
“拿到账本了?”
赵简、元仲辛和王宽刚踏进房门,韦原就迫不及待地迎上前。赵简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油布包。七斋六子立刻都凑到桌前,打开油布包翻看账本。这种事韦原最是拿手,他捧起一册账本快速地翻阅了一遍,忍不住嗤笑一声:
“呵!黄耒从浮岚先生那里拿的好处可真不少啊……”
他指尖在账本上的一行字上点了点,
“暂且不说直接的金银往来,浮岚先生不少货物都是经黄耒的运转。难怪就他那副德行,也能把商行开成广州最大。”
小景懵懵懂懂地点头,眼睛里满是崇拜:
“衙内你好厉害,这么快就看出不对了。”
元仲辛探头问道:
“衙内,你能否看出这些货物流通和银钱往来的上下游是谁吗?”
韦原有些丧气地摇头:
“他们做得很谨慎,关于浮岚先生的账目都用特殊符号和缩写代替,恐怕只有管家账房和黄耒本人清楚这些符号缩写代表了什么人。你们可有抓到黄府的管家或账房吗?”
“唉……”
这次轮到赵简叹气了,
“这几本账簿是黄府管家收着,可惜他已经自尽了。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是西夏人。”
小景噘着嘴,一脸的沮丧:
“那这条线索岂不是又断了?”
王宽摸摸小景的秀发安慰她:
“无妨,线索断了还会有新的线索。即使没有线索,咱们也可以创造线索……如今大食的贡品被找到,虽然事发突然,但浮岚先生一定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再次对大食贡品出手。这次我打算直接去找大食使团,以免再次发生不测。”
说着,他转头去问韦原,
“衙内,你与林清澜谈得如何?”
“还算顺利。林清澜已经答应配合我们了,但是事成之后咱们要帮他脱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