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仲辛和赵简逛完了乞巧楼,便拎了一坛酒溜到海山楼的房顶上去躲清静。海山楼是举办市舶宴的地方,也是附近最高的楼宇,视野十分开阔。
“都说七夕要登高瞻月,怎么样,我找的这个地方好吧?”
元仲辛惬意地翘着二郎腿,躺在屋瓦上,仰望着漫天的繁星。赵简唇角含笑,也跟着在他身边躺下,感受着微风拂过:
“是不错,又凉爽又清净。”
“今天老天爷真给面子,晴空万里,天上的银河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赵简的目光落在银河两端遥遥相望的牛郎和织女星上,心中不免触动,感慨道:
“你说这织女和牛郎,一年只得这一日相会,平日里的相思该有多熬人。当年在潭州,咱们为了造神毁神的大计,只一年没见,我就……想你想得不行。”
元仲辛歪头看向赵简,脸上带着惯有的狡黠坏笑:
“当真是一年没见吗?你中间就没有偷偷跑来看我?”
赵简脸颊蓦地飞起两朵红云,下意识以拳掩唇轻咳了一声:
“也就去看过两次……”
闻言,元仲辛意味深长地冲她挑了挑眉。赵简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说:
“好吧好吧,其实是三次……我这不是担心你身体的恢复情况嘛!你……早就知道了?”
元仲辛侧过身子,单手支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躺在身边的赵简:
“是啊,头一次的时候我还不敢确定,隐约瞥见窗外有一抹红色一闪而过,我还以为是想你想得太厉害,生出了幻觉。”
赵简咯咯笑了起来:
“元仲辛~难得你不嘴硬,这么大方地承认想我!不过,咱们两个至少都在潭州,衙内和薛映、王宽和小景当年才真像那牛郎织女星一般,天各一方,相隔千山万水……”
“是啊……”
元仲辛也回想起过往,
“我原以为薛映会一直跟在衙内身边,没想到他会选择孤身一人潜伏西夏。”
赵简随手抓起酒坛,仰头豪饮了一口,清冽的酒液顺着唇角滑落少许,被她用手背随意一抹:
“倘若情意真的坚如磐石,便不会惧怕一时的分离[1]。咱们七斋的人,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的责任是保卫大宋、守护和平,所以大家不会为了儿女私情而不顾大局……”
她眼神坚定的望着远方,
“只要想到分离是为了以后更好地重逢,心里的苦涩也会变成甜蜜的期待。”
元仲辛低笑一声:
“牛郎和织女要是能有你这般觉悟,也不会落得一年相见一次的下场了[2]。”
他看着赵简又仰头喝了一口酒,那对月畅饮的姿态肆意潇洒,让他心跳加速。他出声提醒道:
“你别光顾着喝酒呀,喝醉了还怎么穿针乞巧?”
赵简一拍脑门儿:
“哦,对啊!我下午可是挑了半天的针线呢!”
她从内袋中掏出五彩线和五支七孔针,将它们一一放在酒坛的泥封上。她捻起一根针,刚对着月光准备穿线,动作却又蓦地停下。她侧过头,目光盈盈地盯着元仲辛。
元仲辛摸摸自己的脸:
“我脸上有东西吗?”
赵简用牙咬下一截长长的五彩线塞进元仲辛手里:
“女儿家乞巧是要比赛的,这里没有别人,就你来跟我比吧。”
元仲辛一张脸瞬间皱成了苦瓜,哀叫道:
“啊?!我又不是女子……”
赵简眼睛一瞪:
“你为了进女澡堂都能扮成女子,现在为了陪我过七夕,你就不能再扮一次吗?”
元仲辛刚想反驳说,他当年扮成女子明明是为了把陈工弄进秘阁,却迎上了赵简挑起的黛眉和举起的拳头。他识相地把刚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转而乖巧地点点头。见他同意,赵简又理直气壮地问:
“那等我赢了,你给我什么奖品?”
元仲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赵简!你还没赢呢!”
“我不管!你先说有什么奖品!”
她下巴一扬,带着点儿娇蛮。元仲辛无奈地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支玉兰簪子在赵简眼前晃了晃,羊脂白玉雕成的玉兰花在月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
赵简满意地点头,趁元仲辛不备突然喊了一声:
“开始!”
话音未落,她迅速抓起一支七孔针,对着月亮就穿了起来。
“哎!哎!怎么这就开始了?!”
元仲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把簪子收了,然后也眯起眼睛,对着月亮笨拙地穿起针线来。
片刻功夫,酒坛封口上散放的七孔针便被穿完了。赵简举着手里穿好的三支针,得意洋洋地宣布:
“我已经赢了!今年七夕我得巧!”
元仲辛佯装懊恼,垂头丧气地放下了手里只穿了一半的第二根针:
“唉……我就知道赢不了……”
元仲辛一边对着月亮假装沮丧,一边用眼睛偷偷瞄赵简,那“快来哄我”的意思昭然若揭。赵简推了他一把,“噗嗤”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元仲辛,别给我摆那副可怜样儿。”
可笑着笑着,她又不笑了,托着腮回忆起从前:
“以前还在邠州的时候,每逢七夕,宗室贵女们都会聚在一起乞巧。我向来不善女红,我爹又没有多少实权,所以没有人让着我。我年年都是倒数第一,每次任何彩头都拿不到。虽然那些贵女们当着我的面不说,但是我也能从她们小声议论时的神情看出来,她们在笑话我,笑话我爹。”
她的声音渐渐低缓了下来,
“可是我爹不但不生气,还会给我单独准备一份奖品。他说,我明知道会输得很难看,却依然顾念大局、愿意去参加这些活动,其实特别勇敢……”
元仲辛察觉到她话里淡淡的伤感,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我刚才可没有故意让着你,你今年是真的赢了。”
赵简侧头对上元仲辛认真的目光,忽然笑了:
“我知道……”
她微微侧过身体倾向元仲辛,稍稍低下头。元仲辛立刻会意,取出玉兰花簪子给赵简插上,用手抬起她的下巴看了看:
“好看,不愧是我挑的。”
赵简有些羞赧地轻轻打了他一下:
“哼,明明是我挑的你。”
元仲辛顺势张开手臂把赵简抱住,让她倚在自己怀里:
“其实你早就知道我准备送你这个簪子了,对吗?”
赵简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蹭了蹭他的颈窝,唇角弯起一个狡黠又甜蜜的弧度:
“你猜……”
— — — — — —
— — — — — —
不知不觉间,韦原和薛映已经逛了半个多时辰,街上摩肩接踵,人潮也越发汹涌。韦原拉着薛映,好不容易从一个杂耍摊位里挤出来。他抻着脖子越过人群看了看,伸手指向不远处:
“那边有卖荔枝膏的,咱们去买点儿,然后再去买些细料馉饳儿当宵夜,就回驿馆吧。”
薛映刚点头应下,远处人群中不知是谁忽然尖叫起来:
“杀人啦!快跑啊!!”
这声喊叫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人群骤然骚动起来,几个黑影趁乱从二人之间大力撞了过去,一下就把韦原推入了人海之中。
“衙内!!”
薛映急得大喊,拼命推搡开路人想要去找韦原,可是眼前只剩下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和一个个攒动的发顶,一点儿韦原的影子都看不到。
此时的韦原被慌乱的人群挤在中间,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感觉有好几双手在暗中推搡着他,力道大得惊人,让他直不起身子,也站不稳脚跟,只能被推着往前走。韦原听到了薛映在叫他,可是他感觉自己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挤干净了,连一声回应都发不出来。
薛映怕韦原出事,急得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忽然,他瞥见几丈开外,一抹熟悉的贞霞色被人群裹挟着在街道转角一闪而过,那人头上的小金冠在灯火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顾不得许多,奋力用肩膀撞开一条路,朝着人影消失的街角追去。
好不容易挤到街角,人群终于疏散了一些,薛映刚舒了一口气,正要转过拐角,忽然就被扬了一脸的迷药。他本能地屏住呼吸,手已经摸向怀中解药的位置,可是为时已晚。这迷药显然经过精心调配,浓度极高,薛映只吸入了一点,便觉得头晕目眩,眼前一黑,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瘫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