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红霞浸染碧空,给秀美的岭南园林也镀上了一层金辉。黄耒引着韦原踏上九曲石桥,桥下清池中,数尾朱鳞鲤鱼倏忽来去,尾鳍轻摆,搅碎了一池金光。湖边的太湖石假山通体孔窍玲珑,风过时呜咽作响,宛若低语。沿西岸卵石小径前行,一座八角亭翼然立于花木间,亭边建兰开得正盛,香气清幽淡雅。经过八角亭,便是曲折的游廊,廊侧的花窗外景致流转,时而是嶙峋的奇石,时而是盛开的繁花,当真做到了移步异景。
韦原心中吃惊——没想到黄耒平时一副暴发户的做派,这园子竟设计得如此雅致。他毫不吝啬地称赞道:
“黄老板这园子造得着实不俗!看得出是仿着开封名园的造法,却又融合了岭南的温婉情致,倒是和孙大人府中的园子有几分神似,都是以百亩之地,纳尽天地幽奇啊!”
闻言,黄耒脸上掠过一丝怪异的神色,似乎掺杂着几分心虚:
“韦爵爷过誉了,我的园子怎么敢跟孙大人的相比呢?都是岭南的园子嘛,总会有几分相似的……”
“爵爷,这边请。”
随行的丫鬟适时出声,伸手将韦原一行人引向深处的院落。韦原抬头望去,只见院门上方悬着的烫金牌匾,题着“湛露堂”三个大字。《诗经》有云:“湛湛露斯,匪阳不晞。厌厌夜饮,不醉无归。”明明是个寻欢作乐的地方,名字却偏偏起得十分风雅。
引路的丫鬟恭敬地询问韦原:
“爵爷可带了家优前来?”
韦原点头,转身指了指身后的薛映。薛映本就内心忐忑,眼神有些飘忽,乍一看去,倒真有几分羞涩之感。
丫鬟暗暗惊讶,觉得眼前的公子眉目英挺,气质刚直,怎么看都与她平时见过的家优截然不同。她刚伸手示意薛映随自己去后堂妆阁准备,就被韦原出声叫住:
“姑娘且慢!”
他嘴角一扬,露出两个标志性的酒窝,轻佻地问道,
“还没问姑娘芳名?”
黄耒见状,只当韦原是看上了这个小丫鬟,连忙识趣地走开几步,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丫鬟屈膝福身:
“奴婢名叫夏荷。”
韦原心中一动——他记得负责给黄耒姬妾采买的那个丫鬟叫冬梅,想来这夏荷定然也是这私宅中有头有脸的大丫鬟。于是,他掏出几张银票递了过去:
“夏荷姑娘,小薛是第一次来参加这种宴会,许多规矩都不懂,还请夏荷姑娘多多费心照看。”
夏荷瞥见银票上的数额,脸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连忙福身行礼:
“爵爷放心,奴婢一定尽心照看薛公子,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韦原满意地点头,又捏了捏薛映的手心示意他安心,这才挥手让他跟着夏荷去准备。夏荷瞧着二人之间的小动作,忍不住掩唇偷笑,心里清楚薛映肯定是个极得宠爱的,既然得了托付,又收了好处,自己得打起精神小心伺候才是。
目送薛映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韦原才转身走向在不远处等候的黄耒。黄耒见他过来,凑上去好奇地咂舌:
“原来薛公子竟然是韦爵爷的家优,在下眼拙,平日里倒真没瞧出来。”
韦原只是笑笑,并未多言。
二人进入正堂时,外面的晚霞依旧明亮,堂内几盏巨大的树形烛台上便已燃起了蜡烛,照得整个大厅灯火通明。梁上还悬着几盏波斯七宝琉璃灯,映出五彩斑斓的光晕,为奢华的厅堂增添了一层朦胧梦幻的氛围。
堂内通体铺着细密的竹筵,正适合赤足踩踏。每个宾客的席位之下,还额外铺了柔软的巨幅波斯地毯,上面叠放着厚厚的长方形坐席,尺寸宽大,足够两人并排而卧。
轻纱幕帘后,几名乐伎弹奏着乐器,悠扬的乐声配合鎏金香炉中飘出的缭缭香烟,令人恍惚间如同置身仙境。堂内一切布置尽显奢靡,明显是为了纵情享乐而设计的。
孙勉和王寰已经到了,正坐在那里喝茶闲谈。见韦原脱了鞋走进来,二人也不起身,只像是对待最亲近的老友般随意地拱了拱手,打趣道:
“韦爵爷可来晚了,待会儿要罚酒三杯!”
韦原也不与他们客套,拿出从前在开封与那群狐朋狗友厮混时的放浪做派,挥了挥袖子,大大咧咧地坐下:
“先别急着罚我呀,你们猜猜我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再决定我该不该罚也不迟。”
“哦?莫不是哪位美人迷了爵爷的眼,让爵爷连路都找不着了?”
孙勉带着一种风流的情态率先开口。韦原挑了挑眉毛,摇头否认:
“非也非也。”
“酒色迷人眼,财帛动人心。若不是因为美色,那便是为了钱财喽?”
王寰自信地摇着折扇。韦原笑着拍手点头:
“不错不错,王大人猜得真准!我今下午刚接到商队的书信,第一批铜钱明日就能运抵广州,共足陌铜钱一万贯,装了四十余车之多。这可不是小数目,我下午找遍了广州城,也没有能找到个稳妥的地方来安置这些铜钱,这才耽搁了时辰。直到现在,我还在为此事头疼呢。”
听到第一批铜钱已经运到,其余几人的眼睛一齐亮了亮。王寰惊讶道:
“第一批铜钱竟然到得如此之快,爵爷真是神速!”
他与孙勉对视一眼,继续说道,
“爵爷不必担心,此事我们都早有安排。爵爷可以先将铜钱运到宝莲寺的地库中暂存,找到买主后,再从宝莲寺运出。”
韦原微微蹙眉:
“宝莲寺?”
孙勉点头确认:
“正是。铜钱本来就是寺庙供奉的重要物品之一,所以即便有大量铜钱进出,也不惹眼。宝莲寺向来香火鼎盛,平日里还有不少番商出入。因此,咱们将铜钱放在宝莲寺地库,再在那里同番商交易,反而比在酒肆茶楼还要隐蔽许多……爵爷只管放心,从进城到宝莲寺,我都会打点妥当。”
韦原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欣喜模样,向孙勉和王寰拱手道谢:
“孙大人和王大人思虑周详,那就有劳二位大人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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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爷可真是心疼公子呢……”
听到夏荷打趣的话,薛映脸颊一红,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薛公子这边请。”
夏荷引着薛映来到一间耳房,轻扣门扉后便推门请薛映进去。纵使来赴宴前已经做过心理准备,薛映踏进房间的一瞬,还是差点被里面玉体横陈的场景给吓出来。
只见铺满竹筵的地面上,三个长相娇媚的男孩儿或坐或卧。一人披散着乌黑的长发正对着铜镜描眉;一人赤裸着上身,正低头折腾衣裙上的系带;另一人侧躺在软垫上,[404 Not Found]。薛映定睛一看,才认出那是一个小巧的玉势。他慌张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
几人见薛映进来,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正在描眉的男孩儿停下动作,疑惑地问道:
“夏荷姐姐,你怎么带了个侍卫进来?”
他的声音婉转如莺啼,若非颈上明显的喉结和袒露的平坦胸部,薛映真会以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子。
“这位薛公子可不是侍卫,他是韦爵爷的家优,我带他过来准备。”
“他竟然也是家优?”
“不像啊……”
“怎么会有长得这么……这么凶的家优……”
……
窃窃私语声接连响起,夏荷轻咳一声,压下众人的议论:
“薛公子可是爵爷十分看重的人,诸位慎言!”
随后,她领着薛映来到一个雕花衣橱前,
“我料想公子没有自带衣裙,这个柜子里的衣裙公子可以随便挑选。我就守在门外,公子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喊我便是。”
说完,夏荷便恭敬地退了出去,独留薛映面对满柜琳琅满目的女装发呆。
夏荷刚关上门,屋内的几个男孩儿的心思便活络起来。他们是黄耒的家优,这次宴会极有可能会被当作礼物送给在场的贵人们。他们在心中盘算,若是被送给韦爵爷,日后少不得要跟这位薛公子相处,既然他深受宠爱,那自然不能得罪。
方才整理衣服的男孩儿率先站起身,主动凑过来搭话:
“我叫兰漪,薛公子是在纠结穿什么好吗?依我看,红色最为艳丽,一定能让薛公子在宴会上艳压群芳。云舟,你说是不是?”
刚才在描眉的男孩儿此刻正拿着两朵绒花对着镜子往自己头上比划,眼睛却透过镜子的反射悄悄观察薛映。听到兰漪叫他,便转过头来,光明正大地打量薛映。他点头附和:
“红色确实不错。”
薛映语气冷淡地拒绝:
“多谢,我自己来就行。”
他眉头紧锁,强忍着想要逃离的冲动,一件一件地翻找着柜子里的衣服。兰漪讨了个没趣,瘪了瘪嘴,继续尝试跟薛映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