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宽俯身将他扶起来:
“大叔你先起来,详细跟我们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男子颤颤巍巍坐回座位,紧张地搓了搓手,开始缓缓讲述:
“草民名叫莘山,家住韶州,世代务农。我儿莘旦,很早就与同村的郑家闺女,语儿,订了亲。语儿她跟我儿是青梅竹马的情分,感情深厚。我们两家早就约定好了,等我儿中了秀才,就办喜事。我儿争气,去年真的考上了秀才。他便打算把家里的几亩薄田赁出去,在镇上找个住处,开个小私塾,让一家人搬到镇上住,再择个吉日跟语儿完婚。原本是三喜临门的大喜事,万万没想到……”
说到此处,莘山的声音哽咽起来,
“那天……那天我儿带着语儿去镇上看房子,碰巧遇上了来我们州县巡察的孙勉。他见语儿长得貌美,便派人去打听她的底细。听说语儿已许配给了我儿,他便派人来我家,劝我们去郑家退婚。我娘子是个性子烈的,当场就拒绝了。他又让人去劝郑家,结果郑家也不同意退婚。”
他声音陡然拔高,
“谁知这厮……这厮就造谣我娘子与一个和尚私通!这根本是无中生有的事,可孙勉指使衙门将我娘子和那僧人屈打成招,各判了两年徒刑[1]……”
他悲愤交加,忍不住落下两行泪来,
“出了这档子事,郑家抗不住压力,只能屈服,将语儿献给了他……可我儿早就认定了语儿,如今未婚妻被夺走,母亲含冤入狱,他气急攻心,一下子就病倒了。他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身子骨本来就弱,现在整天愁闷伤心,病得越来越重,也不知道……也不知道还能熬多久啊……呜呜呜……”
小景眉头紧锁:
“莘大叔,那你没有去告诉官府,你娘子是冤枉的吗?”
王宽看着小景天真的面孔,细心解释道:
“《宋刑统》规定,‘奸从夫捕’。意思是,女子与外人通奸,官府是否抓捕判罚,全凭丈夫的意见。倘若丈夫不告官,官府就不能追究。然而,莘夫人如今却在狱中,只能说明官府早就得了孙勉的授意,莘大叔再怎么去喊冤,都只是徒劳罢了。”
莘山一边擦着止不住的眼泪,一边连连点头:
“王公子说的是啊!我也去官府申诉过,可他们怎么会在乎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冤屈呢?孙勉他官儿太大,我就算愿意挨了板子去越级上告[2],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求告啊!没办法,我才来了广州。可即便来了,也根本见不到孙勉。我在广州城住了月余,打听到那个小孩儿是孙勉的独子,便偷偷留意那孩子的行踪……终于在今天抓住了机会,想用他做人质,把语儿换出来。”
“可莘大叔,你有没有想过,当街挟持朝廷命官之子是重罪……”
王宽语气沉重地提醒道,
“即使你真的换出语儿姑娘,又能如何?还不是会被孙勉投进大牢,到时候你性命不保,语儿姑娘才真是逃脱无望了呀!”
听完王宽这番话,莘山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可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呀!公子小姐,求你们行行好,救救我儿子,救救语儿吧!”
小景赶紧柔声安慰他:
“莘大叔,你先别哭,我们一定帮你想办法。只是如今你在街上这么一闹,孙勉肯定会派人四处搜捕你,我们先把你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安置,然后再去找韦爵爷商量对策。”
— — — — — —
也许是习惯了,薛映抱着孙辉的手渐渐不再像起初那般僵硬,甚至连眉宇间都带了一丝柔和。
韦原注意到孙辉目不转睛地盯着街边卖糖葫芦的小摊,便去买了一串糖葫芦回来逗他:
“辉哥儿是不是想吃糖葫芦呀?说声‘谢谢’,我就给你。”
孙辉咽了咽口水,乖乖地小声说:
“谢谢叔叔。”
“真乖!”
韦原把糖葫芦递过去。没想到他接过糖葫芦后,第一反应竟是举到薛映嘴边:
“哥哥先吃。”
“嘿!我说你小子,凭什么我是叔叔,他是哥哥?!我有那么老吗?亏我还给你买了糖葫芦!”
韦原双手叉腰,拉开架势就要跟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理论。他本来就气场强大,此刻气哼哼的样子直接把孙辉吓得呆住,小嘴一憋,眼眶顿时红了,晶莹的泪花在里面打转。
“哎哎哎!我也没把你怎么样啊,你别哭啊!”
见孙辉眼泪要掉不掉的样子,韦原反倒慌了神,
“算了算了,你愿意叫叔叔就叫吧……要不然我再给你买串糖葫芦?”
看着韦原手忙脚乱哄孩子的模样,薛映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漾出一抹浅笑。好不容易哄好孙辉,韦原长舒了一口气:
“你这小哥儿真是麻烦……”
他又拿出块桂花糕,在孙辉眼前晃了晃,
“你叫我叔叔也可以,但是你也得管小薛叫叔叔,不能叫哥哥,懂吗?”
看着孙辉盯着晃动的桂花糕乖乖点头,薛映冲韦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韦原满意地点头,将桂花糕递到孙辉手中,看他像个小松鼠一样嘟着脸,在薛映怀里老老实实的啃糕点,才转向柳嬷嬷,状似无意地试探:
“柳嬷嬷,辉哥儿可真是乖巧,不像我小时候,霸道得很。不过,这么乖巧的孩子,我怎么瞧着,他好像十分惧怕孙大人呢?”
柳嬷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支支吾吾道:
“这……小少爷倒不是怕老爷,只是老爷平时对小少爷管教比较严格……”
韦原不以为然:
“辉哥儿这么乖,管得那么严干什么?小孩子嘛,调皮些是应该的。”
“爵爷说得是。只是我家老爷与夫人成婚多年,好不容易才求得这个孩子,自然对他寄予厚望,盼他以后能继承家业,延续家族荣耀。”
韦原脚步微微一顿:
“哦?柳嬷嬷说‘求得’是何意?”
柳嬷嬷抿了抿嘴唇,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话:
“奴婢今天多嘴,还望爵爷听后不要外传。”
韦原立刻保证道:
“那是自然,柳嬷嬷你说吧。”
柳嬷嬷压低了声音:
“起初老爷和夫人成婚十年,一直没能有个一儿半女,各种法子都试过了,都不见效。后来听说宝莲寺求子向来灵验,老爷便带着夫人去了宝莲寺几次。没想到,真的就怀上了辉哥儿……所以奴婢才说,辉哥儿是求来的。”
韦原眼珠转了转,口中喃喃道:
“宝莲寺?”
柳嬷嬷点点头,语气十分信服:
“是啊!宝莲寺是我们这里有名的寺院,求子最为灵验!子嗣艰难的夫妻去求,大多都能得偿所愿。”
韦原又继续追问:
“那孙大人当时就没有考虑过多纳几房妾室吗?”
柳嬷嬷答道:
“老爷确实纳了两房妾室,但是也都没有生养。我家夫人出身卞氏望族,身份贵重,加上性格剽悍,不愿意老爷再继续纳妾,老爷也就依着她了。好在后来夫人顺利诞下嫡子,真是上天保佑。”
“是啊,真是上天保佑……”
韦原若有所思,敷衍地附和着。但很快,他就又恢复了精神,跑到玩具摊前买了个漆绘的小马车,拿在手里逗着孙辉玩儿:
“辉哥儿,你想不想要这个玩具马车?你看我给你买了这么多好吃的和好玩儿的,你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薛叔叔?”
孙辉认真地想了想,把小胳膊往薛映脖子上一搂,果断选择了薛映。韦原嘴角一垮,委屈道:
“哎?你薛叔叔整天板着脸,都不会笑,你怎么能更喜欢他呢?”
说到不爱笑,韦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孙辉好像也不爱笑。从初次见他至今,他好像就没笑过,即便是收到玩具和零食,他也只是眼神发亮,却始终绷着张小脸。此时,韦原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个“冰块儿脸”,莫名觉得出奇地相似。
孙辉咬着手指头,口齿不太清楚地回答:
“薛叔叔厉害,不踢我。你给我好吃的,但是踢我,像爹爹一样。”
韦原一愣:
“我那天是不小心,而且我都跟你道过歉了!你爹爹……经常踢你吗?”
孙辉一脸天真地点头:
“嗯,爹爹不喜欢我。”
柳嬷嬷脸色骤变,急忙打断孙辉的话:
“少爷慎言!”
她对着韦原讪讪地笑,
“爵爷别听小孩子胡说,哪个孩子小时候没因为调皮,被当爹的教训过几次啊……”
韦原看着柳嬷嬷不自然的表情,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头继续拿着手里的小玩意儿逗弄孙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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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孙勉的原型是北宋孙沔,《宋史·孙沔传》记载其 “跌荡自放,不守士节,然材猛过人。”说他为人放纵,不注意个人品行,但是才气过人。而且他“喜宴游女色”,所到之处纵情渔色,欺男霸女。知处州、杭州期间,不管是在市井里巷还是泛舟西湖,见到有姿色的女子便指使手下强抢至府邸,供其淫乐。一次游西湖,见一赵姓女孩颇有姿色,便命人去打探底细,偏巧女孩已经许配给了莘旦。于是孙沔命人找到莘旦的母亲,劝其退婚,莘母不允。又命人去恐吓女孩的母亲,赵母以莘母为托辞,还是回绝了他。孙沔恼羞成怒,“听闻”一僧人与莘母有私情,便将二人屈打成招并治罪,最终将赵氏女强行霸占(《宋史》的记载是“遂设计取赵女至州宅”)。
[2] 古代州县司法体系遵循“自下而上”的逐级申诉原则,民众需先向县级官府递交诉状,若越级直接向州级或中央机构控告,依据司法惯例可能被认定为“越诉”,面临笞刑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