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驿馆后,林清澜并没有去香料铺子,而是脚步匆匆,直奔王寰府邸的侧门。他与守门的仆役耳语几句,那仆役便侧身放他进了府。
内院的花厅旁,王寰正提着一把小银壶,颇为闲适地给几盆兰花浇水。一名家妓在一旁弹着琵琶,用轻柔婉转的声音唱着曲子词。林清澜上前,向他行礼问安。王寰连头都不回,漫不经心地地问道:
“如何?韦原挺喜欢你吧。”
林清澜垂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落寞:
“回大人,奴家……尚未得到韦爵爷的宠幸……”
王寰这才惊讶地转过身来。他挥挥手,乐声戛然而止:
“这是为何?难道他身边还有其他陪侍的人吗?”
林清澜犹犹豫豫地摇头:
“奴家暂时没有见过有其他人夜间前去侍奉,除了他身边那位姓薛的侍卫,日日与韦爵爷同屋而眠,二人关系似乎……颇为亲近……”
王寰关切地追问道:
“那韦原对同行的那位王姓书生如何?”
“爵爷对待王公子并半分无出格的举动,二人看起来只是普通朋友。”
闻言,王寰似乎松了口气,把话题又引回到薛映身上:
“韦原的那个侍卫我倒是见过,整日里背着两把黑刀,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总板着张冰块儿脸,不笑也不爱说话。就他那样子,夜里站岗还差不多,着实不像是个能在床上侍奉的。”
屋顶上,薛映听到王寰对自己的评价,一张脸涨得通红。屋檐下,王寰放下银壶,背着手沉思片刻,微眯的三角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
“难道传言不实?韦原根本不好龙阳?还是说……他那些沉迷酒色的做派,也全都是装出来的?若真是如此,此人定然不简单……”
林清澜咬着下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心知,自己今天这番密报,恐怕已经让王寰动了对付韦原的心思。他有心想为韦原开脱几句,但也清楚,权贵之间的明争暗斗不是他这种身份的人能够插手的。如今他能做的,唯有当好一枚有用的棋子,才能在夹缝中活下去。
“你继续盯着韦原,他有任何异动都要及时向我禀报。”
王寰眼神冷厉地扫过林清澜,
“另外,你要尽快得到他的宠幸,获取他的信任。否则……你在我这里也就没什么用处了,明白吗?”
“奴家……明白。”
林清澜低声应着,除此顺从,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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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原与王宽、小景三人从蕃坊出来,沿着街道往驿馆方向缓步而行。韦原悠闲地摇着折扇,边走边同两人闲聊:
“听辛押陁罗这么一说,市舶司平时贪得可真不少。你们别看王寰平日里穿的清雅,他那些衣料饰品,可是各个价值不菲……难怪浮岚先生会扶持他当市舶使。”
小景有些没听明白,从王宽身侧探出头,一脸困惑地问道:
“衙内,你为何这样说?”
韦原大咧咧地挤到王宽和小景中间,惹得王宽微微皱了皱眉头:
“你以为西夏在大宋境内养暗探不需要银钱呐~?他们把自己人安排在油水大的肥缺上,贪大宋的钱,养自己的暗探。西夏人这算盘打得,我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小景眼睛瞪得溜圆:
“衙内!你好聪明啊!”
王宽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小景另一侧,牵住她的手:
“我们可以找机会去王寰府上探一探,他的账本里,十有八九藏着关于浮岚先生的线索。”
说话间,三人已快到了驿馆门口。突然,前方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开始骚动起来。三人连忙挤过人群查看,只见一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手持匕首,挟持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他表情狰狞,却掩饰不住眼神中的慌乱,像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嘶吼着:
“我要见孙勉!叫孙勉出来!不然我杀了他!”
韦原定睛一瞧,被挟持的男孩儿正是孙勉的独子,孙辉。他吓得脸色惨白,柳嬷嬷正在一旁苦苦哀求:
“这位好汉,您别冲动!孩子还小,经不起吓啊!妾身这就让人去请我家大人,您先把孩子放了好不好?”
王宽仔细打量那男子——他面相朴实,皮肤呈现常年暴晒出的古铜色,身穿一件洗得褪色的暗色粗布衫,挽起的裤腿下还沾着些许干涸的泥渍。他握刀的手微微发抖,怎么看都不像是歹人,倒像是个庄稼汉。王宽侧头跟韦原耳语:
“此人定有冤情,若真等孙勉来了,恐怕他性命难保。”
王宽悄悄绕至男人身侧,暗暗估算自己与孙辉之间的距离,盘算着如何出其不意救人。可还没等他动作,倏然间从斜刺里闪过一道黑影——只听“哎哟”一声痛呼,男子的手腕被精准击中,匕首“咣啷”落地。转瞬间,孙辉已被来人稳稳抱在怀中,一个起落退到了安全地带。
“小薛!”
韦原看清来人,欢喜得喊出声来,同时也不忘指挥家丁去擒那男子,
“都愣着干嘛!还不上去把那厮抓住!”
两个家丁立刻冲上去,一左一右将那男子按倒在地。男人犹自不甘心地挣扎叫喊:
“你们是谁?放开我!我要见孙勉那个狗官!”
韦原使了个眼色,家丁立马掏出手帕,揉成一团把男子的嘴堵了个严实。韦原这才颠颠儿地跑到薛映身边:
“小薛!你回来啦!”
薛映点点头,想把牢牢扒在自己身上的孙辉交给韦原,却没想到小家伙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死活不肯撒手。
“柳嬷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韦原问道。柳嬷嬷连忙上前,战战兢兢地回话:
“回爵爷的话,因为飓风,小少爷在屋里闷坏了,今天奴婢便带他出来散心。谁知这贼人突然冲出来挟持了小少爷,嚷着非要见我家老爷。奴婢实在是吓傻了,一下慌了手脚,多亏薛公子出手相救!奴婢叩谢薛公子大恩大德!”
说罢,她跪地便拜。薛映抱着孙辉躲也不是、扶也不是,只能不知所措地用眼神求助韦原。韦原清了清嗓子:
“起来吧柳嬷嬷,眼下把你家小公子哄好比什么都要紧。”
“是是是,爵爷说得是。”
柳嬷嬷慌忙爬起来去哄孙辉:
“少爷,薛公子还有事情要忙,你就别缠着他了。嬷嬷陪你玩儿,好不好?”
孙辉扭过脸看向柳嬷嬷,小手却依旧紧紧攥着薛映的衣襟。王宽走到韦原身边,低声道:
“孙小公子受惊不小,爵爷不如带他出去逛逛?”
韦原转头对上王宽饱含深意的眼神,虽然不懂他的意思,但还是配合地朗声笑道:
“啊哈哈哈,柳嬷嬷,我瞧着辉哥儿很喜欢小薛呢!既然他不愿意下来,你就别勉强他了。正巧我现下无事,便陪辉哥儿去逛逛。至于这个贼人,我的家丁自会交给官府处置,柳嬷嬷尽管放心。”
“这……”
柳嬷嬷犯了难,她本想立刻带孙辉回府向孙勉通报此事。可韦原如此提议,她又实在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拒绝,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全凭爵爷安排。”
目送韦原、薛映带着孙辉和柳嬷嬷一起离开的背影,王宽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吩咐家丁备车。
等衙差们闻讯赶来,事发之处人群早已散去,哪还有什么劫匪和人质。几个衙差面面相觑,只能挠挠脑袋,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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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小景看着被五花大绑的中年男子,柔声解释道:
“大叔,我们不会把你送到官府去,绑你也是出于无奈,你不要害怕。”
说着,便伸手去解他身上的绳索,
“我们不会伤害你,给你解开绳索后,你不要喊叫,咱们平心静气地好好谈谈。”
也许是小景身上那种甜美、柔和的气质天然令人亲近,绳索被解开后,男子当真没有喊叫,只是畏缩在车厢角落,小心翼翼地问:
“你们是什么人?为啥要绑我?”
王宽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地解释道:
“在下书生王宽,这位是裴景。我们阻止你,其实是为了救你。你执意想见孙勉,想必是有冤情。可你挟持他儿子,恐怕到时候冤情未解,反而会先丢了性命。不如你跟我们说说你的情况,说不定我们能帮得上忙。”
那男子又将王宽和小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撇着嘴道:
“就凭你一个文弱书生和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帮得了我?”
小景噘起嘴巴:
“大叔,你可别小瞧我们。你还记得刚才跟我们一起的,那个穿得金灿灿的公子吗?他可是开国男爵韦爵爷!他跟我们是好朋友,而且为人善良。你要是有冤屈,我们可以替你传达,万一韦爵爷心一软,就帮你了呢?”
男人表情懵懂:
“男爵?男爵是个什么官儿啊?能比孙勉的官儿还大吗?”
小景歪着脑袋,掰着手指头认真地想了想:
“论品级的话,其实差不多大……但是韦爵爷是京官,能经常见到官家的!”
“能见到皇帝老爷啊!那肯定是天大的官儿了!”
男人瞬间激动地从座位上出溜下来,跪在马车里就要给王宽和小景磕头,
“求公子小姐一定要帮帮草民!草民实在是求告无门、走投无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