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押陁罗捋着胡子,面露犹豫之色,
“他们的皮货、香料和宝石,在大食确实有一定的市场。只是……不知爵爷这批货价格如何?毕竟以前西夏的货物都是通过陆路运到大食的。”
韦原摆摆手,翘起二郎腿:
“哎~,以前那是因为没有一家能开遍大宋南北的商行。西夏货物在大宋境内的各家商行间几经转手,价格自然要翻倍。如今我打算把商行开到广州来,这样西夏的货物只需要经过我的商行便可直接运到广州……”
他悠闲地转动着手上硕大的宝石戒指,
“进奉使大人不妨想想看,走陆路需要经过高昌、黑汗、吐蕃诸部等许多部落邦国。一路上过税、市税层层叠加不说,沿途还常有战乱和部族冲突,商队打点各路人马、雇请护卫的安保费用就是一大笔开销。怎么能比得上直接从广州出海,运回大食来得划算省心呢?”
他昂起头,语气十分自信,
“况且,我与市舶使王大人算是有些交情。从西夏来的货物,只要经我的商行从广州出海,市舶司收个几分的过税[5]也就罢了。而我呢,只想赚点辛苦费……进奉使大人觉得如何?”
阿里侧身凑近辛押陁罗,与他耳语了几句。辛押陁罗捋着胡子沉思半晌,终于缓缓点头:
“爵爷说的这条路,应该可行!不知爵爷的这批货物现在何处?”
韦原从容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急不急,第一批货还要等些时日才能运抵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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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简翘着二郎腿,歪坐在太师椅上,姿势随性霸气;元仲辛双臂环抱胸前,站在她身旁,眉梢微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在他们面前,被泼皮们逮住的章敦双手反绑在身后、局促不安地站在两人面前。
“市舶司孔目章敦,章大人,是吧?”
章敦在市舶司不过是个负责发放舶洋公凭的小吏,平日里那些有求于他的商人,也会客气的称他一声“大人”。可此刻,赵简这声阴阳怪气的“大人”却叫得他汗毛倒竖。
“章敦是谁……我不认识什么章敦……”
他低着头,眼珠却向上翻着,偷偷观察辛赵二人的反应。赵简嗤笑一声:
“大大方方抬起头来吧,章大人。你长得本来挺俊俏的,这样翻着眼睛都变成三白眼了,可丑得很呢。”
元仲辛听赵简夸章敦长得俊俏,不满地轻咳一声。赵简白了他一眼,继续审问章敦:
“说吧,那天你去黄耒家干什么了?”
章敦继续装傻充愣:
“这位小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不认识什么黄耒……”
赵简的耐心几乎耗尽,恨不得立刻来一套大记忆恢复术,打到他说为止。她双手抱拳,指节被捏得噼啪作响,冷冷说道:
“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了……”
章敦被她这副架势吓得身子一缩,却还强撑着嘴硬,梗着脖子叫嚷:
“屈打成招算什么本事?我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我无愧天地!”
听他喊出“无愧天地”,赵简脑中灵光一现,猛然想起岭南民众普遍信奉鬼神,顿时有了主意。她用阴森森的语气说道:
“我可没说要打你……我的意思是,既然你不肯说,我只能去问问神明了?”
章敦一下子愣住,声音都在打颤:
“你你你什么意思?”
赵简站起身来,绕着元仲辛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见状,元仲辛猜到她计划表演请神上身,只是他以为赵简是想自己扮成神明附体。不料,赵简持剑绕着他顺时针转了三圈,又逆时针转了三圈,见他没有反应,突然一脚踩在了他的脚指头上。
“嗷——!”
元仲辛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吓得章敦一个激灵。伴随着脚趾上的痛感,元仲辛才彻底明白了赵简的用意。他配合地咬牙抽搐起来,毫无形象地剧烈抖动身体。这种事两人在潭州时就已经干过许多回,加上元仲辛一身不羁的穿搭,看起来倒真像专业乩童正在起乩的样子。
少顷,他突然停止抽搐,嘴角挂着白沫,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死死盯住章敦。章敦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元仲辛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无耻狂徒,竟然做出悖逆人伦的丑事!还不快快坦白认罪!”
章敦脸色惨白:
“你、你、你怎么知道?!”
“凡间万事万物,皆在本座的洞察之中……”
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晚你发现主人回府,便从内院侧门逃出,仓皇躲藏,被家丁从二进院的假山石后赶出,最后翻墙逃走!本座说得对不对?”
章敦见他连细节都知道得如此清楚,已然全信了。他吓得嘴唇哆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神仙大人饶命!神仙大人饶命!”
元仲辛继续装腔作势,摇头晃脑道:
“本座自会饶你性命,只因你阳寿未尽。但是,你死后要在地狱中遭受五百劫的纯苦折磨。即便历经苦难脱生,也难逃为骡为马的命运;再经五百劫后,方能重获人身,却也只能沦为娼妓贱业。”
“啊?!”
听到如此可怕的惩罚,章敦差点当场吓晕过去。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神仙大人,求您救救我!我真心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元仲辛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声音依然威严:
“若想表现悔过的诚意,你便把做下的错事,原原本本供述出来。”
章敦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交代:
“是!是!我……我就是市舶司孔目章敦。以前经常去黄耒家与他宴饮,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他的妻子潘氏。黄耒他有断袖之癖,总是宿在男宠房中,导致潘氏常年独守空房。有一次,潘氏私下向我哭诉心中寂寞,我见她容貌姣好,一时起了色心,于是……于是我们就……就有了私情……。那天黄耒外出应酬,潘氏原以为他会和往常一样在欢场过夜,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府。我这才慌不择路,翻墙而逃,慌乱中还踩伤了一个妇人……但我发誓,我真的是无意的!”
一口气说完,他又“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元仲辛继续追问:
“你可从黄耒那里拿了什么东西?”
“我、我只拿了潘氏的一方手帕,还有……还有两个肚兜,别的真的什么都没拿过!”
他急切地辩解道,
“可自从我那日逃走,就总有人想要抓我。我怕累及家人,只能东躲西藏。他们说我偷了东西,可我真的没拿过任何值钱的东西啊!”
“那晚,你可曾见到有人进入黄耒的正房?”
章敦连忙摇头:
“没有没有!我自从进了潘氏住的东厢,一直到黄耒回府,就没有出来过。”
“念在你尚能坦诚认罪,”
元仲辛的声音缓和了些许,
“本座便免去你托生为骡马之苦。”
话音刚落,他便身体一软,瘫倒在地。赵简蹲下身,装模作样地念了几句咒语,他才捂着脑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唔……刚才发生了什么?”
赵简见该问的都已经问清楚了,便理了理衣襟,起身准备离开。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章敦:
“章敦,你要是想活命,这段时间就老老实实呆在这儿。否则,若是哪天丢了小命,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章敦早已被吓得魂不守舍,对赵简言听计从,忙不迭地点头。眼见赵简和元仲辛推门要走,他慌忙喊道:
“法师留步!敢问法师,刚才请的是哪路尊神?”
赵简嘴角微微一勾,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
“南山神。”
徒留章敦一个人茫然坐在地上,困惑地喃喃自语:
“南山神?没听说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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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中国神话中擅长擅长鼓瑟的女神,也是医家供奉的医疗女神。
[2] 征榷是指国家征收商品税与官府专卖,具体包括抽解、博买、禁榷等多种形式。抽解:市舶司对进口商品按比例(如“抽解二分”即20%)征收的实物税,属于强制性关税。禁榷:北宋对特定商品(如香料、犀角等)实行禁榷制度,即政府垄断专营权,禁止民间交易,这类商品抽解后需由政府全权收购。博买或和买:对于非禁榷商品,政府仍可通过博买制度强制按定价购买部分或全部货物,例如,宋代对龙脑、苏合香等香料实行高比例博买。宋太宗太平兴国初,京师置榷易院,曾经一度规定所有香药归口政府榷卖,不允许民间商人销售经营。但政府榷营后来使得民间香药等物品致闕,宋太宗又不得不在太平兴国七年(982 年)的时候下诏:“自今惟珠贝、瑇瑁、犀牙、宾铁、鼋皮、珊瑚、玛瑙、乳香禁榷外,他药官市之余,听市于民。”这也就是说,朝廷把这 36 种药物的禁榷令给解除了,就只留下 8 种禁榷的东西,从今往后就只有珠贝、玳瑁、犀象、镔铁、龟皮、珊瑚、玛瑙、乳香是禁榷的,其他药官方买卖剩下的,就让老百姓去买卖。
[3] 《萍洲可谈》卷二:“按十分来算,真珠、龙脑这些凡是细色的,抽一分,玳瑁、苏木这些凡是粗色的,抽三分。”
[4] 市舶司博买嘴上说是按当时的价格来估值,可实际上把博买价定得很低,甚至照着滞销货去折算,再加上有些官员乱用权力,私自增加收税的名目,在一定程度上把商人做香料贸易的利润给剥削了。
[5] 过税就是过境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