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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40章 台风夜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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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简嘴角抽动两下:

“这么看来,他的推理还挺有逻辑……”

王宽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这对我们查案并没有什么妨碍,所以也不必特意去解释什么,且让他如此误会着吧。”

他看向韦原,

“衙内,王寰有没有跟你提过,要如何才能见到浮岚先生?”

韦原单手撑着头,显得有些丧气:

“王寰说,那家伙行事谨慎得很,我现在还无法见到他。上次迎接侬志高到邕州一事,我虽然表明了态度,但终究没能让他拿住把柄。等我这次参与了走私铜钱一事,有把柄握在他手里,他才会放心与我见面,进行更大的交易。”

元仲辛撇了撇嘴:

“啧啧,这人可真是狡猾。”

韦原不以为意地说:

“嗐,官场不也是这样吗?互相搜罗对方黑料,然后互相拿捏、互相牵制,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赵简转了转刃面被擦得铮亮的匕首,眯起眼睛:

“这么说来,咱们是不是也该搜罗点儿王寰的把柄?”

“好主意!”

韦原立刻附和,随即想起来王寰是王宽的亲戚,于是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王宽。王宽无所谓地一笑:

“无妨。市舶司贪污腐败严重,调查一番合情合理,说不定还能找到浮岚先生的线索。衙内,等飓风过去,我和小景就引荐你认识大食使团,你可以借着经商的名义,跟他们打听市舶司抽解、征榷的细节,也许能发现端倪。”

韦原点头应下:

“交给我了,正巧我真想要与大食人做笔买卖。”

而薛映则想起林清澜的事,向韦原问道:

“林清澜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韦原讨好地搂上薛映的肩膀:

“小薛你放心,我给他安排了个费心思的活计,他一时半会儿腾不空来烦你。”

赵简看着他那副谄媚的嘴脸,微微翻了个白眼:

“薛映,飓风过后你要多留意林清澜的动向。如果他真是孙勉和王寰的眼线,飓风一停,他八成会找机会与他们联络。”

薛映听话地点了点头:

“我会仔细盯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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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窗外的风雨愈发狂暴。白日里,薛映曾在二楼一处被吹破的窗户向外远眺——排山倒海的风暴就像屏翳在暴怒中揪住了阳侯[1]

,在海上掀起滔天巨浪,仿佛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即使此刻在房间里,他仍然能听到远处巨浪拍击礁石的轰鸣,气势如同要掀翻整个东海。

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外面的风雨呼啸声、瓦片碎裂声、海浪咆哮声、木梁吱嘎声糅杂在一起,充斥着他的耳膜。其间甚至还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女人尖叫和孩童哭喊,更让人心中增添了几分不安。他索性起身,点燃灯盏去检查封窗的木板。

“小薛?”

韦原带着睡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你睡不着吗?别担心,咱们这是天字号房,窗棂比任何房间都要密实牢固,窗户不会被吹破的。”

韦原从床上探出头来,眯着眼睛安慰薛映。薛映见他眼睛被灯光晃到,赶紧吹熄了灯盏,重新爬回床上躺下。

外间夜灯昏黄的光芒穿过雕花隔门和床帐,将帐内之物都晕成了模糊的轮廓。但韦原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薛映躺在一旁并未安睡——他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自己手背上的刺字。这是薛映习惯性的小动作,每当他心中担忧、不安或者焦虑时,总会这样不自觉地去摸那处印记。

韦原侧过身,面对薛映:

“小薛,你害怕吗?”

薛映转头看向韦原,习武之人练就的夜视能力让他能清晰的看见韦原的模样——夜灯漏进几缕微光,映得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没有,只是心中有些不安……以前在河北路,住的屋子都是茅草扎的顶。每到了冬天,房顶总要被狂风卷走几次,窗户也经常被刮得稀烂。房顶被吹走以后,特别特别冷……”

他顿了顿,仿佛依然能感受到当年的那种寒冷,

“冷得手脚都没了知觉,手指肿得跟红薯似的。那时我们连纸裘[2]都没有,只能把所有褐衣[3]和破布都裹在身上,可是依然挡不住寒风暴雪。”

韦原自幼住在太尉府,冬日里早早便烧起火墙地龙[4],暖阁墙上还涂着保暖的椒泥。下雪时,他会和父亲坐在铺着兽皮的摇椅上,在暖阁里喝着暖炉煨的甜酒赏雪,从未想过自己欣赏的雪景,对大部分平民百姓来说,竟是一场关乎生死的煎熬。薛映笨拙的叙述,愣是让他在岭南的夏夜里生出一股寒意,他把薛映揽进怀里,又往上拽了拽被子。

薛映顺势枕在韦原的手臂上,继续缓缓地讲述:

“风雪刮在脸上,像刀片割的一样疼。爹娘把我夹在中间抱着,连觉都不敢睡,怕一闭眼就永远醒不过来了……所以每次到了大风天,我都会睡得不安稳,总担心门窗被吹破,房顶被掀翻。到了现在,仍是这样。”

韦原觉得自己的心口像被细密的针狠狠扎着,疼得滴血,他把鼻尖往薛映发间埋了埋:

“你以前从来未对我说过这些……”

薛映垂下眼睫:

“跟你说了又有什么用?你本不该知道这些。”

韦原把薛映搂得更紧了些,低头亲了亲薛映额头上自己用砚台砸出来的小疤:

“就是因为以前不知道,刚见你时,我才对你那么坏……”

他声音里带着懊悔,

“你再多给我讲一点吧。”

薛映抬手摸了摸额头上被韦原吻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沉默片刻,继续讲道:

“河北路的冬夜,冷得钻心刺骨,可大部分穷苦人家却连火都不敢生。一来是因为我们住的大多都是茅屋,怕睡着后火星子被吹出来引发火灾,所以睡觉前必须把火扑灭。我有个邻居阿伯,就是在睡觉时被活活冻死的……”

他陷进回忆中,声音轻得像叹息,

“二来,是柴禾太不耐烧了。我小时候,每年冬天天不亮就出去捡柴,一大捆柴禾,辛辛苦苦背回家,不到两三个时辰就烧光了。所以,我有时候会跟在给地主家送木炭的车后面,捡掉下来的木炭,经常要跟好远的路才能捡到一块。木炭可是金贵东西,五斤木炭能换两斗大米[5]……”

薛映将头往韦原颈窝处挪了挪,

“有一次,我捡炭时碰到了地主家的小儿子。他跟我一样的年纪,却比我高了一头,穿着艳丽的夹棉锦袍,瞧见我手里抱着几块炭,就硬说是我偷了他家的。我不承认,他反手就给了我一巴掌——他手上带着很大的戒指,我脸上的疤就是那时留下的……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第一次见你时,那么不待见你了吧?”

他抬头去看韦原,却发现韦原眼泪流了满脸。薛映愣了一下,连忙掏出手帕给他擦脸:

“你哭什么?我讲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心疼的。”

韦原把薛映紧紧抱在怀里,带着哽咽的哭腔说:

“呜呜呜……可我就是心疼!呜呜……我以后再也不带戒指了!”

闻言,薛映反而难得的笑出声来:

“你干嘛不带呀?我挺喜欢你满手珠光宝气的样子的,看着就贵气。你要是不戴了,我反而不习惯。”

“好、好吧……”

韦原吸了吸鼻子,手指轻轻抚上他脸侧的小疤,

“当时很疼吧?”

薛映摇摇头:

“脸早就冻麻了,根本没觉着疼,后来看到衣服上沾了血,才知道脸被划破了……你怎么又哭?”

韦原哭得比刚才还厉害,不知道的还以为当年受苦的是他呢。薛映无奈,只能又拿着手帕给他揩。韦原哽咽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你还记得那户地主叫什么吗?”

薛映垂下眼眸,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早就忘记了……”

韦原珍重地亲了亲他脸侧的小疤:

“以后我一定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欺负了。”

薛映脸颊发热,不禁又把头往韦原怀里拱了拱,声音闷闷的:

“谁用你护着?是我护着你还差不多……”

这一夜,薛映睡得格外安稳。梦里,他又回到了儿时那间熟悉的茅屋,屋外依旧是暴雪肆虐、寒风怒号。只是这一次,窗户没有被吹破,屋顶也没有被掀翻,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散发着融融暖意,桌边坐着爹娘,还有穿着锦袍、笑得像个傻子似的韦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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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屏翳和阳侯都是神话中的神,分别掌管风雨和波涛。

[2] 我国棉花的大规模种植是从元代开始的,北宋的棉花都是从西域进口,北宋只有贵族能穿得起棉衣。随着造纸技术的进步,人们发明了“纸被”“纸裘”,就是以楮树皮纸制成夹层,内塞芦花。楮树皮纸不仅坚韧,而且还有着不错的透气性和保暖性,做成衣服其价格远比皮草衣物便宜,也成为了宋朝普通百姓冬天最重要的出行衣物。

[3] 在宋末之前,稍微有点积蓄的老百姓穿褐衣,就是用麻做成的衣服,但麻纤维很粗,提不上真正御寒,冷的时候只能靠多穿几层,并在其中填充芦花、柳絮、茅草来起到防寒作用,但其效果十分有限。睡觉之前在床榻下铺上厚厚一层稻草。陶渊明在《五柳先生传》里说其“短褐穿结,箪瓢屡空”,这里说的便是打补丁的褐衣。

[4] 宫廷的“火墙地暖”系统已臻完善,据《营造法式》记载,汴京宫殿地下火道纵横如网,炭火由专职“惜薪司”调控,室温可维持在15°C以上。

[5] 中国古代取暖是有等级的,比如唐代含元殿的朝会仪式中,三品以上官员可持银手炉,五品限用铜炉,七品仅能捧陶炉。唐代长安实行“木炭专卖”,官炭署将无烟炭列为禁品,平民违令使用将受杖刑。这种“热源等级制”在宋徽宗时期达到巅峰。在宋代买十五斤木炭的价格能够买下六斗大米,因此普通百姓只能捡柴烧火取暖,木炭则是达官显贵们的专属物资。《宣和遗事》记载,蔡京府中奴婢按等级分配炭量,“上等婢日炭三斤,下等僮日炭不及两”。宋代《营造法式》记载,贫民建筑“墙厚不过尺,檐高不过丈”,热流失速度是贵族宅邸的七倍。元代则对平民房屋做了更严苛的规定,《大札撒》禁令:平民房屋“檐高不得超过箭矢射程”,防止模仿贵族建筑的隔热层设计。古代取暖差异甚至催生特殊经济形态。清代北京的“卖热”行业,贫民凌晨蹲守贵族宅邸后门,用陶罐收集地暖余灰,转卖给更底层民众。《燕京杂记》记载,这种“炭灰贩”日获铜钱二十文,却要承受73%的肺痨发病率。而在江南,催生了“租被行”。无被者每月付三十文,可租用填充败絮的“百家被”,这种沾染无数□□的织物,成为伤寒传播的温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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