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仲辛和赵简回到驿馆后,将二人观察到的蹊跷事详细地告知了众人:
“我和赵简都觉着黄耒的行径颇为奇怪,出入自家外宅时还要鬼鬼祟祟地走侧门,仿佛他那处宅子不只是用来养外室的,反倒更像是用来掩人耳目,暗地里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王宽微微颔首:
“这件事查起来恐怕要费些时日。倒是昨天中午,衙内已经把赤金炼阳炉的事透露给了黄耒,他们可能很快就会有所行动。”
他接过小景递来的茶杯浅啜一口,继续补充道:
“我和小景已经打听清楚了,大食贡品目前仍存放在蕃坊的仓库里,过几日,便要移交市舶司。一旦贡品被清点入库市舶司,他们再想下手可就难了。”
薛映心领神会,主动请缨:
“我去盯着黄耒,看他后续有什么动作。”
“我跟你一起去,以防不测。”
她话音刚落,韦福便敲门进来,将一封拜帖递给韦原。韦原打开拜帖快速扫了一眼:
“是王寰,他邀我中午赴宴,据说广南东路转运使孙勉也会到场。”
元仲辛闻言,转头看赵简:
“斋长,你还是跟着衙内吧,我跟薛映一起去盯着黄耒。”
赵简眉头微蹙,面露忧色:
“可是你四年前重伤之后,功力已经大不如前,万一……”
元仲辛连忙握住赵简的手,冲她调皮地眨眨眼睛,温声宽慰道:
“没关系,不是还有薛映嘛。”
赵简低头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犹犹豫豫地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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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间时分,海山楼的雅间内已备好宴席,韦原带着一身侍女装扮的赵简如约而至。他刚与王寰寒暄了两句,门口便传来了敲门声。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位中年男子。他身着一袭墨绿暗云纹蜀锦直裰,腰间蹀躞带镶嵌着七颗艳红如血的鸽血石——韦原只看一眼,便知这身行头价值连城。他如满月般的脸上泛着常年沉溺酒色的青白,中间的鹰钩鼻极为显眼,一双眼睛嵌在微陷眼窝中,深似寒潭。
他笑着与王寰寒暄,在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眼纹:
“王大人这房间选得妙啊,推窗便能望见市舶亭……王大人可是又琢磨出了什么发财的门路了?”
王寰拱手笑答:
“孙大人明察秋毫,今天请您过来,正是想商议一桩海上的生意。”
说罢,他伸手将韦原引至身前,
“这位是官家新封的开国男爵,韦原,韦爵爷。这位便是广东南路转运使,孙勉,孙大人。”
孙勉嘴上和韦原客套寒暄,一双泛着精光的眼睛却从进门起就没安分过,总是若有似无往赵简身上瞟。韦原轻咳了一声请他入座,他这才收回窥视的目光:
“韦爵爷好品味,连身边的侍女都如此标致出挑、美若天仙呐!”
韦原自幼见惯了官场上的龌龊交易,自然明白孙勉话中的深意[1]。
他装傻充愣地假笑一声:
“哈哈哈,阿简不仅长得漂亮,还是我的左膀右臂,做事利落。要是离了她,本爵爷的生活怕是要乱成一团了。”
他回头给赵简使了个眼色:
“阿简!孙大人夸你呢!”
赵简摆出驯顺的模样盈盈一拜,柔声道:
“阿简谢孙大人赞赏。”
孙勉见韦原无意割爱,只能自讨没趣地撇了撇嘴,转移话题:
“听王大人说,韦爵爷想了个发财的妙宗儿?”
王寰迫不及待地把从西北走私铜钱的计划向孙勉说了一遍,孙勉越听眼睛越亮,满脸喜色:
“韦爵爷果然是商业奇才!此事若能成,那可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王寰随即面露难色,手指轻叩桌面:
“只是……朝廷近年来对铜钱的管控越来越严,连博买都很少使用铜钱支付,而是多以度牒、师号、银两、绢帛、瓷、漆之类折支[2]。
若将大量铜钱运进广南东路,定会引起沿途各城守军的怀疑。这广州城我尚且说得上话,可其他州县我就鞭长莫及了。所以这事,还得劳烦孙大人帮忙啊。”
孙勉朗声笑道:
“这有何难!广南东路常年需要从淮南路和江南东西两路调配稻米[3],
只要我稍作安排,爵爷的铜钱就能混在运粮队中顺利进入广州……”
韦原假出一副喜出望外的神情,拿起酒壶给他斟酒:
“孙大人如此赏脸,我和王大人必当重谢!来,我先敬孙大人一杯!”
气氛瞬间热络起来,觥筹交错、推杯换盏间,三人便就将铜钱运输的相关事宜敲定了个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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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蕃坊仓库附近的夜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将浓墨般的夜色撕开一道口子。夜市中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弥漫,勾得人食欲大增。
守在库房门口的两个库吏耸了耸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发出“咕噜噜”的哀嚎。其中一人忍不住抱怨道:
“好香啊!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整日里无聊透顶不说,还饿个半死。”
另一人垮着肩膀叹了口气,安慰他道:
“唉……再熬一个时辰就能下值了,到时候咱哥俩去点两个小菜,喝两杯解解乏。”
二人正说着话,一个闲汉[4]
提着个食盒走了过来:
“请问哪位是赵二牛赵公子?”
或许是头一回被称做“公子”,又或是觉得自己的名字配公子二字显得有些粗鄙,刚刚还在不停抱怨的库吏红着脸,尴尬地挠了挠头:
“是我,找我有事?”
闲汉将食盒往前递了递:
“您家娘子说,您这会儿肯定饿了,特意让我给您送些吃食来。”
赵二牛掀开食盒盖子,只见里面摆着两碟小菜——一碟麻腐鸡皮,一碟荔枝膏,旁边还放着一瓶杨梅渴子。他闻着香气咽了咽口水:
“嘿!真没想到,我家那悍妇竟也有如此体贴的时候!”
他伸手去接食盒,却被那闲汉灵巧躲开。闲汉把食盒藏在身后,将手往赵二牛面前一伸:
“跑腿费两文。”
赵二牛笑容僵住,愣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掏出两文钱拍在闲汉手上,那闲汉这才把食盒递过去。赵二牛低声嘟囔:
“这败家娘们儿,几步路的事儿还要找闲汉跑腿,我回去非得好好说道说道她不可。”
另一个库吏赶紧劝和:
“嗐,嫂子也是一片好心嘛!你看我这没成家的,连个关心自己饿没饿肚子的人都没有……”
闲汉收了钱,转身离去。两个库吏也顾不上讲究,干脆席地而坐,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狼吞虎咽起来。可没过多久,两人突然腹痛难忍。他们蜷缩在地上,七窍渗出鲜血,声音像梗在喉中一样,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短短片刻时间,二人便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
对面屋顶的阴影里,三道黑影如鬼魅般蛰伏着。见此情景,他们纵身一跃,如同夜猫般轻盈落地,动作利落地把两个库吏的尸体拖到库房后面藏好,随后撬开门锁潜入库内。
他们其中一人负责望风,另外两人则径直走向存放着大食贡品的隔间,从架子上的木盒锦匣中取出精美的贡品,用布片仔细包好装进随身的布袋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架子上犀角杯、玛瑙佩饰、水晶坠、牙雕球、??螺钿宝盒等小件贡品就被洗劫了大半。
两人背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又去隔壁的隔间遛了一遭,却什么也没有拿。最后,他们退出库房,重新锁好库门,跃上屋顶,几个起落间,身影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仓库里依旧安静,存放大食贡品的架子上,精美的盒匣陈列整齐,大门上的黄铜锁完好无损,除了少了两个库吏,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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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墨的夜色中,元仲辛和薛映伏在蕃坊仓库附近的屋脊上,默默注视着黄耒和两个家丁。他们乔装成的商人,正在仓库大门前与守卫周旋。
“二位大哥,通融通融吧!”
黄耒满脸堆笑地恳求,
“我们头一次来广州进货,实在不知道哪里能存放货物。驿馆小二嫌我们货物多,太占地方,让我们出来另寻仓库。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让我们暂存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