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韦原扶着薛映回到驿馆时,七斋其余四人已在房间里等候许久。薛映见众人都在,立马甩开韦原的手臂,强忍着不适,装作若无其事走到桌边坐下。韦原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
“大家都回来得挺早啊……小薛一整晚陪着我,都没来得及吃口饭。我从酒楼定了酒菜,一会儿就送来,大家一起再吃点儿啊,哈哈哈哈。”
三精早就从薛映那格外别扭的几步路上瞧出了端倪,他恐怕又被韦原拖着去干了点儿不可描述的事情。碍于小景还在跟前,他们也只能轻咳一声,默契地装作不知。元仲辛适时用指尖叩了叩桌面,成功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衙内,今晚有什么收获?”
韦原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些失望:
“哎……那个黄耒就是个沉迷酒色的浑人,帮浮岚先生干的也尽些是跑腿传信的杂活,根本就没见过浮岚先生的真容,更别提知道他的行踪了。我也试着套过他的话,问他平时都是怎么联系浮岚先生的。可在这事儿上,他的嘴倒是严得很,半个字都不肯透露。”
“倒是在意料之中,黄耒再蠢,也不会说他跟浮岚先生的联系方式,除非他活腻歪了。”
赵简摸着下巴点了点头,话锋一转,
“不过黄耒的确是个好色之徒。下午我跟元仲辛出去逛街,恰巧碰到黄家的侍女买了两大提胭脂香粉。胭脂铺的伙计说,黄耒在城南南濠街的私宅里养了三十几房姬妾。我们后来也绕去南濠街看过,确实有个气派精致的宅子。”
韦原歪着脑袋,“嘶”地吸了一口气:
“嘶——不对啊?依我的观察,黄耒根本就不好女色呀!咱们刚进广州城那一天,他当街调戏林清澜,今日宴请,也是定在象姑馆。你们确定他私宅里的是姬妾,而不是男宠?”
赵简眯起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倒是有意思了……我和元仲辛会找机会再去那宅子探查一番。衙内,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发现吗?”
“其他也没什么了。不过,那黄耒好像对浮岚先生积了一肚子怨气,一晚上抱怨个不停,还偷偷跟我透露了一些浮岚先生的私隐。”
韦原压低音量,神神秘秘地说,
“他嘲笑浮岚先生无法生育,说这些年让他搜罗了无数求子神药和偏方,到最后还是没能生出个一儿半女。”
小景听到此处,忽然插话道:
“那可真是巧了,今天大食的贡使给我们看了他们要进献给官家的两样独特的宝物,一个是只白羽鹦鹉,另一个则是一只香炉,据说对男子身体有益,是个求子的神物……”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嘟着嘴,挠了挠头,
“就是具体叫什么,我给忘了……”
“你当时的心思全都放在那只鹦鹉身上了,顾不得去记香炉的名字倒也正常……”
王宽温柔地笑着,伸手将小景翘起的一缕碎发抚顺,替她补充道,
“那个香炉名叫天方赤金炼阳炉,通体以赤金打造,炉身錾刻星纹。传说其金采自天方[1]圣地的地脉,经锻冶淬炼,可吸收日月精华。炉内置星轮药匣,匣内装有大食秘药,经炉火熔炼后生成药雾,使用者坐于炉前吸入药雾,可温补肾阳。这次大食进贡此物意在祝福官家子嗣延绵,帝祚永享。”
韦原好奇地问:
“哎?你俩何时认识的大食贡使?竟然连他们贡品里有什么都知道?”
王宽便将下午救治辛押陁罗的经过详细地讲了一遍。赵简听罢,欣慰地拍了拍小景的肩膀,赞扬道:
“行啊小景,没想到你在太医院学了不少东西,医术已经这么厉害啦!”
小景脸颊微红,害羞地摆摆手:
“赵姐姐,其实把脉和针灸我就只懂得皮毛而已。因为我知道咱们这次要来岭南,所以出发前特地去太医院请教了一些治疗中暑、瘴毒和水土不服的方法,着实属于临时抱佛脚了。”
元仲辛摩挲着脖子上的吊坠,低头沉思片刻,狡黠地笑道:
“你们说……要是浮岚先生知道了这炼阳炉的存在,会怎么样?”
韦原正在啃苹果,含混不清地接话道:
“还能怎么样,难道他还能去偷去抢不成?”
元仲辛打了个响指:
“衙内聪明,他烦恼子嗣之事数年之久,此事必然已经成为他的心病隐痛。那么,咱们不妨试试用炼阳炉来把他给钓出来。”
薛映有些犹豫:
“这法子能行吗?万一到时候贡品真丢了,浮岚先生却没抓到,该怎么办?”
赵简抱臂沉吟片刻,眼神一凝,终究下定了决心: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万一炉子真丢了,咱们就努力找回来。咱们已经冒过那么多次险了,不差这一次。况且,一个贡品和大宋的安危比起来,孰轻孰重不必多言。所以这个险,还是值得冒的。只是……
她朝王宽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要为难王宽去好好给枢密院写份报告,帮我们欺上瞒下喽~”
王宽无奈地笑着点头。薛映也不再犹豫,继续追问:
“那咱们要怎么才能让浮岚先生知道这个炉子的事啊?”
“只要黄耒知道了,浮岚先生很快也会知道。是不是啊,衙内?”
元仲辛笑眯眯地看向韦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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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韦原便以回请为由,给黄耒下了请帖,还特意把地点安排在了一处既有红粉佳人,又有清秀小倌的欢场。果然不出韦原所料,席间,黄耒对花娘兴致缺缺,反倒毫不犹豫地选了两个眉目如画的小倌近身陪酒。
闲聊中,韦原故作漫不经心,将大食贡品里那只白羽鹦鹉和天方赤金炼阳炉当成趣闻讲给黄耒听。黄耒一听,顿时面露喜色,他手中酒盏猛地一顿,急切道:
“爵爷这消息可当真?没想到爵爷竟然连大食贡品的底细都知道得这般清楚!”
韦原"唰"地展开泥金折扇,扬着下巴,语气里满是得意:
“那是自然!也不瞧瞧本爵爷是谁,我的商行可是遍布大宋!认识几个大食人算什么了不起的……”
话音未落,身边陪酒的花娘便小意奉承起来,她娇笑着将琉璃杯,倾身凑到韦原唇边,喂他喝酒,黄耒更是连声恭维。一时间,满室的谄媚之声此起彼伏,气氛好不热络。
与此同时,王宽在驿馆内打理好衣服,准备出门。他垂眼看着小景仔细地将玉佩拴在他的腰带上,柔声叮嘱道:
“我去拜访王寰,很快就会回来。你自己留在驿馆,务必要注意安全。若要出门,就找韦福他们陪你。”
小景的手指还停在玉佩的流苏上,闻言,她抬起头疑惑地问:
“王大哥,你为什么要主动去见王寰呢?就不怕王寰怀疑你是来查他的吗?”
“我正是怕他起疑,才要主动去见他……”
王宽握住小景的柔荑把玩她的手指:
“如果我现在刻意回避,他日若在街头偶遇,反倒说不清楚了。倒不如坦坦荡荡地告诉他我来了广州,反而更能让他放心。”
小景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
“也是,你跟他毕竟是未出三服的亲戚,若是来了广州还故意避而不见,反倒更加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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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未见,堂兄近来可好?”
王宽单手行礼,左边的衣袖空空荡荡的,随风轻摆。王寰的目光落在那条袖管上,不由瞳孔微缩:
“我一切都好。倒是堂弟你……你的手臂是怎么回事?”
王宽神色淡然,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前番出门,途中遭遇了意外,一条手臂没能保住。”
“我早就听闻,堂弟你在太学时,每试必夺魁首,在官家那里都是挂了名的。本来文韬武略的治世之才,如今却身属废疾,哎……”
王寰惋惜地叹了口气,
“实在是可惜,堂叔定然要伤心坏了!”
王宽不甚在意地扬了扬嘴角:
“大宋英才辈出,朝堂上贤臣良相云集,缺我一人并无妨碍,堂兄不必惋惜。”
王寰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你倒是想得开。不知堂弟此次来广州所谓何事?”
王宽从容应答:
“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虽无缘庙堂,但大宋的大好山河,总该亲自去看一看……如今来到广州,知晓堂兄在此任职,愚弟理应前来拜会探望。”
王寰眼中闪过赞赏之色:
“这么多年过去了,堂弟还是一如既往的恪守礼法。没想到堂弟遭此变故,仍然有心情周游四方,这份豁达与勇气实在令人钦佩。堂弟此行可是独自前来的?需不需要我派些人手随行伺候?”
王宽起身行礼,郑重致谢:
“多谢堂兄美意。我这一路与韦爵爷同行,他的家仆皆为周全得力之人,将我饮食起居照顾得十分妥帖,堂兄无需挂心。”
“哦?韦爵爷?你指的是韦原?”
王寰面露诧异之色,眉头微蹙,探究地看向王宽,
“王家和韦家可是世仇,他又是个出了名的纨绔,我记得堂弟你以前是从不与他为伍的。”
王宽眼中泛起淡淡笑意:
“韦爵爷虽不谙诗书、胸无城府,却是个率性通达之人,并未将我们两家是世仇放在心上。他幼时活泼爱闹,所以总嫌我迂腐无趣。如今,我们一路上相处下来,倒是十分融洽。”
王寰点了点头,他知道王宽从不说谎,所以不疑有他:
“若是堂弟在广州有任何需要,只管来找我,我定当竭尽全力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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