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梅姑娘来啦!这次都要些什么?我们家这次新出了‘鹅蛋粉’和‘玉女桃花粉’,冬梅姑娘要不要拿些去给夫人们试试?”
冬梅有些不耐烦,她从内袋中掏出一张单子,甩在柜台上:
“少些殷勤,老规矩,照着单子包。你刚才提的‘鹅蛋粉’和‘玉女桃花粉’各要十个,若夫人们用着喜欢,下次自会再要的。”
伙计不敢怠慢,忙不迭地掀开帘子,把单子递到内间吩咐备货。冬梅则径直走到一旁的八仙桌旁坐下,等着伙计给她上茶。看架势,她这样提货已经不止一两次了。
赵简暗中用胳膊肘捅了捅元仲辛,趴过去跟他咬耳朵:
“寻常人家哪能用得了这么多敷面的香粉?我即便天天化妆,两个月也才能用掉一小盒……难道是哪个欢场来进货?”
元仲辛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冬梅,微微摇了摇头:
“以我的经验,欢场的丫鬟可穿不了这么讲究。她的穿着,倒像是大户人家的一等女使。”
赵简咬牙切齿地重复道:
“以你的经验?”
元仲辛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揽住赵简的肩膀伏低做小:
“是老贼教的理论知识,实践经验我真的半点儿都没有……”
赵简“哼”了一声,算是暂且放过他了:
“也对,她刚才还说是给‘夫人们’买的香粉。没想到广州竟然有大户能养这么多姬妾,这情况在开封都极其少见。可是……既然是大户人家的夫人,为何不自己出来挑选胭脂香粉呢?在开封,贵妇们都爱亲自逛街采买的[3],这广州倒是奇怪……”
待冬梅提着两大提香粉胭脂迤迤然离去,伙计才回到柜台旁边,满脸堆笑地道歉:
“让公子小姐久等了,实在抱歉。”
赵简趁机向他打听:
“刚才那姑娘是谁家的婢女?怎么一下子要了那么多脂粉?”
伙计面露难色:
“这……小姐这么问,小的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毕竟涉及客人私隐……”
赵简把那块碎银推了过去:
“只是打听一下冬梅姑娘的主家,怎么能算是私隐呢?这盒玉女桃花粉我们要了,这些银子你且收下,不用找了。”
伙计将那一小块碎银揣进怀里,咧嘴笑起来:
“小姐说得是!这确实算不得什么隐私。冬梅姑娘是黄耒黄老板家的一等女使,每个月都要来拿一次脂粉。”
他压低声音八卦道,
“要说这黄老板,可是广州商界首富。他在城南南濠街有一处私宅,大得很,据说里面养了三十几个姬妾外室。可不知是黄老板自己管得严,还是黄家大娘子霸道,黄家总是拘着这些外室不许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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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原和薛映在驿馆休息了没多久,韦福就敲门递来了黄耒的拜帖。韦原展开看过后,便攥着拜帖在屋里愁容满面地来回踱步,惹得一旁的薛映向他投去疑惑的目光。转到第十圈时,韦原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试探着与薛映商量:
“黄耒邀我晚上去南风阁宴饮,说是为了咱们刚进广州城那天的冲突赔罪。我瞧着黄耒这人比王寰傻多了,想着正好可以趁机套问一些关于浮岚先生的事。小薛,你……要一起去吗?”
薛映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当然要去,不然谁来保护你?你这话问得倒奇怪。”
韦原脚尖蹭了蹭地面,支支吾吾地解释:
“这南风阁……听名字八成是象姑馆,去了那处少不得要……”
话还没说完,薛映的脸色就骤然冷下来。韦原赶紧并起二指对天起誓:
“我保证我绝对不过夜!只是吃顿饭!小薛,我知道你不喜欢那种地方,你要是不想去,我可以带韦福他们,他们也有些身手……”
薛映没说话,焦躁地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陪着韦原:
“我自然信你,你不必起誓。韦福他们的身手我不放心,斋长身为女子也不便出入象姑馆这种地方,还是我陪你一起去最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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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广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南风阁更是灯火通明。身着艳丽女装、施了粉黛的小倌们挥动绣帕,捏着嗓子在门口迎客,若不细看他们的喉结,这场景倒真与青楼别无二致。
韦原和薛映还未行至门前,就有几个小倌殷勤地贴了上来。薛映冷着脸侧身躲开,而韦原却顺势将那个还想继续往薛映身边凑的小倌一把揽入怀中,调笑道:
“小官人可莫要招惹我这侍卫,他脾气不好,还爱抽刀砍人,若是伤了小官人可就不好了……”
轻佻的语调逗得那小倌捂着嘴发出一串娇笑。他自以为替薛映挡下了狂蜂浪蝶的攻击,完全没有察觉到薛映在他身后脸色愈发阴沉。
“黄耒黄老板约了我们来赴宴,小官人带个路吧。”
那小倌听到是黄耒请的贵客,心知以自己的等级是不够格伺候这位恩客的。他接过韦原递来的一小块碎银后,便不再纠缠,老老实实引着二人往二楼天字号房去了。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甫一推门,比蜜还甜的歌声伴着丝竹声就飘了出来,是薄纱帷幕后的伶人在唱李后主的玉楼春。黄耒翘着二郎腿,斜坐在摆满酒菜的桌边,正摇头晃脑地用扇子打着节拍。
见韦原和薛映进来,伶人们立即停住演唱,站起身行礼。黄耒也颠着圆滚滚的身子站了起来,谄媚地寒暄道:
“韦爵爷万安!韦爵爷快请坐!昨日是在下不懂事,今日特意设了薄宴赔罪,还望爵爷大人有大量,莫要跟小人一般见识。”
韦原大度地摆手,语气轻松:
“哎~黄老板多虑了,昨天发生过什么吗?我已经全然忘记啦~”
黄耒听韦原这么说,抖着脸上的肥肉哈哈大笑。他殷勤地请韦原入座,又挥手示意伶人们继续演奏。不出片刻,伴着咿咿呀呀的歌声,四个风格迥异的小倌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名叫桃云,他在眼尾用金粉勾勒出飞扬的弧度,眼角点着一滴朱砂泪痣,一双凤眼顾盼含情,红唇轻勾尽显柔媚。桃色帔帛半挂在他的肩头,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肉,端的是风情万种。
第二个叫雪容,身穿一席白藤色素罗裙,象牙色抹胸上绣着银灰缠枝纹,装扮素雅至极。他脸上也没有过分修饰,只用青黛描了一双细眉,还刻意敷了冷调的铅粉,衬得面色苍白如纸,营造出一股病弱的美感。
排在第三的露烟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他生了一张娃娃脸,画着微蹙的八字眉,眼下珍珠贝粉微微闪光,让一双下垂的杏眼看起来似含泪光,唇上刻意揉出咬痕状,怎么看怎么楚楚可怜。
最后一人更加不得了,他身形比宋人矮小许多,熏着极重的香,卷发被编成数股小辫,鼻翼穿着细金环,浅棕色的肌肤上洒了些细微的金粉,在烛光下闪着蜜色的光。他全身只围了一条注辇缠腰裙,裸足上的鎏金脚链随着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
黄耒挨个介绍完,最后指着赤裸上身的番邦小倌,得意洋洋地说:
“卡姆拉可是南风阁的头牌,漂洋过海从注辇而来。别说广州,就是整个大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韦原心虚地偷瞄了一眼薛映,嘴上却对着四人赞不绝口:
“黄老板真是用心,挑选的美人儿个个都是人间尤物,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黄耒笑得见牙不见眼:
“韦爵爷一看是同道中人!今日我做东,爵爷先挑,若是都不喜欢,就再换一批来挑。”
韦原硬着头皮,指了指中间两人,黄耒立刻高声招呼:
“雪容、露烟!还不快去伺候!”
他自己则搂了卡姆拉在腿上,又使唤桃云斟酒。
雪容摆出病美人的姿态,娇弱无力地倚进韦原怀中,而露烟则端起酒杯,双手奉到韦原唇边,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巴巴望着韦原,仿佛韦原不喝他就能落下泪来。
“爵爷……”
他撒娇地说,
“您只看他,不看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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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阿娜希塔是波斯神话中的江河女神,拥有治愈、净化和保护生育的能力。由于我并没有找到阿拉伯神话中相关的女神,但是我查到波斯神话,尤其是琐罗亚斯德教(Zoroastrianism)的教义,对后来的□□教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所以我就借用了波斯神话里的女神,有宗教信仰的宝子们别打我,纯属我胡诌。
[2] 宋神宗熙宁五年(1072),“大食勿巡国遣使辛毗(押)陁罗,奉表贡真珠、通犀、龙脑、乳香、珊瑚笔格、琉璃水精器、龙涎香、蔷薇水、五味子、千年枣、猛火油、白鹦鹉、越诺布、花蕊布、兜罗绵毯、锦襈、蕃花簟”。
[3] 宋代贵妇们不仅在闺房里绣花弹琴,还在外面逛街购物,参与社会活动。她们是时尚潮流的引领者,也是商品经济的推动者。宋代妇女消费量大是有史书记载的,宋人曾在典籍中提到:“自古愚妇人,粪土货财,焦烂府库,农夫病,宫女死,而求之不已者,不知民事之难也。”宋代妇女社会地位提高、消费奢靡,可能是因为女性财产权利增强和就业范围扩大。宋代女性不仅有一定的财产继承权,而且可以通过婚姻、赠与、赎买等方式获得财产。而且宋代商品经济发展,使得宋代女性不仅仅局限在闺房之中,而是走出家门,广泛参与社会中农业、手工业、商业等领域的就业。《清明上河图》中就有坐着娇子的贵妇、为孩子买花的年轻母亲、桥边摆摊卖小吃的女商贩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