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宽护着小景,费力挤到围观人群的最前方。只见地上倒着一位胡须浓密的长者,他头戴金丝缠头,身穿青金石粉染就的锦衣,双眼紧闭,满头虚汗。
一位同样戴着缠头的年轻男子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拖着长者的头和后背。他留着修剪齐整的短须,身穿联珠纹缴缦长袍,腰间斜挎一柄弯刀,正心急如焚地用阿拉伯语对身边赤足的仆人交代着什么,语气十分焦急。
小景走到长者身边,提起裙摆蹲下身,温声询问那名年轻人:
“我略通医术,可否让我看看他的情况?”
年轻人抬头,看到小景漂亮可爱的面容时明显一怔,随即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你……你是郎中?”
见小景笃定地点头,他将信将疑地用眼神示意小景试试。小景立即指挥众仆役把长者抬到旁边茶馆的阴凉处,然后并拢三指搭在长者腕间诊脉。片刻后,她从内袋中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露出其中整齐排列的十几根银针。她挽起长者的衣袖,拈起一根银针便往他的内关穴扎去,吓得那年轻人惊呼:
“你要干什么?”
小景没有理会,利落地将银针刺入穴位,指尖在银针末端轻捻几下。不过片刻功夫,那长者急促的呼吸就明显平稳了许多,虚汗也出得少了。年轻人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神情也放松下来。
小景再次取出一根银针,快速在长者十指的十宣穴各刺了一下,手法娴熟地从每个指尖各挤出四五滴鲜血。很快,长者便幽幽转醒,只是目光还有些涣散。他迷迷糊糊地望着正在为他悉心治疗的小景,嘴中呢喃了两句“阿娜希塔”[1]。年轻人大喜过望,用阿拉伯语连声呼唤那位老者“辛押陁罗”。
见长者仍然神志不清,小景又解下腰间的荷包,从中挑出几味药材,在长者鼻下轻轻晃动。须臾间,他的眼神便恢复了清明,身上也有了力气。他摆脱年轻人的支撑,自己坐起身来。
年轻人连忙小心地扶着长者慢慢到桌边坐下。他目光热切地看着小景,右手捂住胸口,向小景深深鞠了一躬:
“小姐真是神医!阿里定当铭记今日救命之恩!”
小景赶紧摆手谦让,招呼小二送上两碗热茶,又把自己刚买的绣花团扇递给大食仆人,让他为长者徐徐扇风:
“你们家大人并无大碍,只是水土不服导致身弱体虚,加上有些中暑,才导致骤然昏厥。”
阿里了然地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悔:
“其实早在前几日,我家大人就开始胸闷恶心了,昨日又开始腹泻,身上也起了红疹……”
王宽打量了一番那位老者的穿着,疑惑地问道:
“既然身体早已不适,为何不去及时就医,反而在正午时分穿着如此厚重的锦衣外出呢?”
“我们是有随队的大食医官的,可这是我们大人第一次来大宋,所以执意要体验大宋医术。于是,昨日我让仆役去请了一位郎中,可那人与这位小姐完全不同——穿得花花绿绿,脸上涂满油彩,说我们大人是被什么邪祟侵体。”
阿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围着我家大人又唱又跳,还给了我家大人一碗……一碗……哦对了,叫符水的东西。结果我们大人喝了以后,当晚就开始腹泻。至于这身衣服……是因为我们大人坚持要穿汉服。他说这件锦衣华贵精美,即便比我们的缴缦要厚重许多,也坚持要穿。”
王宽和小景面面相觑,甚是无语,随即耐心地向阿里解释了岭南的巫医传统和大宋服饰的用料讲究。阿里这才恍然大悟,连连向二人道谢。
几人交谈之际,茶馆侍者端来两碗热茶,在阿里的服侍下,长者喝了几口,这才完全恢复了精神。他站起身,右手抚胸向小景和王宽行了一礼,开口时汉语带着浓重的异国腔调,却充满诚意:
“我是大食勿巡国进奉使辛押陁罗,多谢二位相救,这位是我们的副使阿里??贾法里。还请问二位姓名?”
王宽和小景闻言俱是一惊,没有想到自己竟阴差阳错遇到了大食使团。二人连忙起身还礼:
“在下学生王宽。”“在下裴景。”
辛押陁罗和蔼地笑着夸赞:
“裴小姐不仅年轻貌美,医术更是精湛,真是奇女子!我方才醒来时看到裴小姐,恍惚间还以为是阿娜希塔女神降临。”
阿里见小景面露疑惑,跟着解释道:
“阿娜希塔是我们神话中的江河女神,拥有治愈和净化的能力。裴小姐如此美丽,难怪大人恍惚间会误以为是女神现世了。”
小景被这番溢美之词夸得双颊微红,她向茶馆小二要来纸笔,认真地为辛押陁罗写下治疗水土不服的药方和饮食禁忌。辛押陁罗十分感动,连声道谢:
“不知裴小姐家住何处?改日我一定登门致谢。”
“进奉使大人太客气了,我们是从开封来的,并非广州本地人,现下住在官驿中。”
听闻“开封”二字,辛押陁罗和阿里眼睛都亮了,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王宽和小景索性与他们聊起了开封的风土人情,从御街的繁华说到瓦舍的热闹,从色香味俱全的美食说到多种多样的娱乐活动。辛押陁罗和阿里也向二人分享了不少沿途的见闻趣事和大食的文化风俗。几人相谈甚欢,说到尽兴处,阿里一时口快,忍不住炫耀起来:
“此次前来,我们可是做足了准备!珍珠、通犀、龙脑、珊瑚笔格、琉璃水精器、龙涎香、兜罗绵毯、蕃花簟这些都只是寻常贡品[2]。除此之外,我们还带了两件特别的宝贝,一定能让你们的大宋皇帝龙颜大悦!尤其是其中一件,可是贡品里唯一的活物,保管能把其他使团的贡品给比下去!”
小景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看着阿里:
“贡品里还能有活物?是什么呀?”
阿里神秘兮兮地俯身向前,压低声音说:
“是一只白羽鹦鹉,此鸟是南海珍禽,聪慧异常,能学人言,洞晓言词。我们特地请了会汉语的人从小调教,教它诗词,数遍就可背诵。”
小景惊讶不已:
“世上竟有如此聪慧的鸟儿?!”
可惊叹过后,她又托着腮嘟起嘴巴,略显失落地说,
“我还没有见过鹦鹉呢,也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
阿里见小景这幅模样,只觉她可爱可怜,脑袋一热,盛情邀请道:
“裴小姐若是好奇,不如随我们去大食官舍内一观?”
小景有些迟疑:
“啊?这不太好吧……那毕竟是贡品……”
阿里转头征求辛押陁罗的意见,辛押陁罗爽朗一笑,颇为大方地应允:
“无妨,这并不是什么大事,裴小姐就随我们前去一观吧。”
小景立刻看向王宽,眼中满是期待的光。阿里也适时开口:
“王公子若是不放心,便也一同前去吧。”
对上阿里看着小景的灼灼目光,王宽眉头微皱,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悦。但看到小景一脸的期待,他实在不忍心让她失望,只能无奈地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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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原与王寰、黄耒用过午膳,立刻吩咐韦福去海山楼按照午宴的菜样又叫了一份送到驿馆。他举着筷子招呼众人:
“这道咖喱烩羊肋做得着实不错,你们快尝尝。”
赵简早就对那一桌番邦菜的味道好奇不已了,闻言立刻笑开了花,欣慰地颔首:
“嗯,衙内果真孝顺!快吃快吃!”
说着便往元仲辛和薛映碗里各夹了一筷羊肉。
吃过午饭,赵简总算空闲下来。她迫不及待地换了一身平民女子的装束,兴冲冲地拉着元仲辛出去逛街。
由于刚过饭点,街上咖喱、奶酪和各种异域香料的气味糅杂在一起,一股脑往人鼻子里钻。赵简揉了揉鼻尖,正觉得这味道有些熏人,扭头瞥见一家装饰华丽的胭脂铺,烫金牌匾上写着“天赐胭脂铺”几个大字。她扯了扯元仲辛的袖子:
“呦!这家铺子的名字起得倒是气派,咱们进去瞧瞧!”
二人刚迈进店门,柜台后的伙计便抬眼扫了过来。见他们穿着布衣素裳,伙计顿时没了精神,继续懒洋洋地倚在柜台上,也不迎客。
赵简毫不在意,自顾自地走到货架前,指尖轻轻蘸了点儿一个小银盒里的香粉,放在指腹捻了捻,又凑近鼻尖闻了闻:
“伙计,你们家的花粉还有比这个更细腻的吗?”
那个伙计吊儿郎当,斜睨着她待答不理地说:
“有是有,二位买得起吗?”
赵简冷笑一声,摸出一小块碎银“啪”地拍在柜台上。那伙计立马换了副嘴脸,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银盒捧到赵简面前:
“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二位贵客可是来对地方了——我们店可是广州最好的胭脂铺子,各种花粉香粉、胭脂口脂皆是上品。”
他殷勤地替赵简打开银盒,
“如果小姐看不上刚才那一款,不如试试这款‘玉女桃花粉’,里面加了益母草灰和珍珠粉,能祛斑、令肌肤光滑水嫩。小姐本来就美若天仙,若再用了这香粉,姿容必定能更加光彩照人。”
赵简翻了个白眼,只觉着这人前据后恭,实在可笑。不过那桃花粉的确不俗,她捻了一点放到元仲辛鼻子底下让他细闻,元仲辛点了点头:
“香味倒是清雅。”
“只是不知道这香能持续多久……”
二人正讨论着,一个梳双丫髻的婢女迈步进了铺子。她髻上插着两个花心嵌米粒珍珠的小巧银丝梅花钿,身穿一席浅银红暗花罗襦衣配杏色百褶裙,行走间裙摆飘动,透出散点小梅花纹,远观素净,近看方显精巧。店伙计熟络地招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