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下林清澜以后,七斋六人赶到驿馆安顿妥当,打算好好休息一晚,消解旅途劳顿。谁知刚吃过晚饭,就有人给韦原送来拜帖。韦原拿着那拜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广南市舶司市舶使王寰,邀请我明日午时去海山楼[1]赴宴。本来我准备明日先去拜访于知州的,怎么市舶使先把拜帖送来了呢?他怎么知道我来了广州?”
元仲辛倚在花几边冲韦原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
“你说呢?”
韦原猛地捂住嘴,瞪大眼睛小声说:
“不会吧!这个市舶使就是浮岚先生?”
赵简摇了摇头:
“那倒不至于,浮岚先生现在不会露面,毕竟连陈珙都没有见过他的真容。这个王寰八成只是浮岚先生发展的下线之一。”
韦原若有所思地点头,忽然扭头看向王宽:
“话说这家伙也姓王哎……王宽,他该不会是你家亲戚吧!”
韦原本来只是随口开个玩笑,没想到王宽竟然直接点头承认了:
“衙内猜的没错,他是我的堂叔伯兄弟。他父亲是我父亲的堂兄,只是我们已经多年未曾见面了。”
此话一出,满室皆惊,韦原连刚咬进嘴里的一口苹果都忘了嚼,鼓着半边腮帮子,一滴口水顺着嘴角慢悠悠滑下来。
沉默持续了半晌,直到赵简开口说话,韦原才回过神来,吸溜一下,用手帕把口水抹干净。赵简小心翼翼地问:
“那……你岂不是要查你的堂兄弟?”
这话问出了众人的心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王宽身上。王宽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神色沉静地点头:
“我觉着,官家让我代掌秘阁,又派咱们来到岭南,或许还存了别的心思……”
小景倒抽一口凉气,震惊地问:
“什么心思?难道官家早就知道王寰通夏?”
王宽摇了摇头:
“官家未必知晓他通夏之事。但是,市舶司掌管抽解、征榷、公凭[2]等贸易之事,收入是朝廷收入的重要来源,却给贪腐留下了巨大的空间,单是给舶货估价便大有文章。官员月俸不过三十千[3],而一船之利有数万贯,这诱惑不可谓不大……”
薛映听得眉头紧锁:
“所以官家是想让你一个王家人,去查自家亲戚贪腐的事?”
王宽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现在还不清楚,也许是我多想了,又或者……这是官家对我和我父亲的一场考验。”
韦原抱着脑袋趴在桌子上哀嚎:
“完了完了!当年我爹是假叛宋,我是假的大义灭亲;如今王宽的堂兄弟怕是真叛宋,王宽恐怕要真的大义灭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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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七斋六子就提着礼物,登门拜访了广州知州于靖。因为肖固的书信引荐,于靖待他们格外亲切,几人相谈甚欢。
谈及广州番商贸易,于靖介绍了大致情况:来往海舶皆仰赖季候风航行,“船舶去以十一月、十二月,就北风;来以五月、六月,就南风”,候风之期约半年。所以,七斋一行人来得正是时候,此时港内蕃舶云集,异域商贾穿梭如织,也是韦原商行进货采买的大好时机。
拜别于靖,韦原、薛映和赵简如约来到了海山楼赴宴。只见那楼依山面海,檐角飞翘,高度比邻城墙。踏入大厅,背景悬挂着花纹繁复的波斯织毯,穿着番邦服饰的伶人端坐中央,演奏胡琴助兴,空气中弥漫着南洋香料的馥郁气息,处处透着繁华与别致,几乎让人忘记自己身处岭南蛮荒之地。
店小二将韦原三人引至天字号上房门口,便恭敬地离开了。韦原推门而入,先见窗前立着一道修长身影,负手望着窗外海景,衣袂随海风轻扬,姿态翩然。
那人闻声回头,由于是逆光,韦原一时间看不清他的面目,差点以为是王宽站在那里。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与那人寒暄。
不得不说王家的基因是真的优秀,王寰与王宽形貌有五分相似,同样面容俊朗,皮肤白皙,嘴角总是挂着一抹温文尔雅的微笑。可眉眼却与王宽大有不同,王寰眉毛细长,眼睛虽大却是双三角眼,让人感觉透着算计。
他衣着看似简单素净,实则颇为考究:茶色交裾道衣,外罩佩玖色褙子,皆是金丝绣暗纹的越罗蜀锦;手中洒金折扇轻摇间,檀香隐隐;腰间银鱼袋旁挂着的羊脂玉配,质地温润细腻;和田玉头冠和翡翠扳指,成色也皆为极品。
“韦爵爷来得正好……”
王寰笑呵呵地向韦原招手,
“这个时节的港埠盛景是最美的,韦爵爷快来看看。”
韦原走到窗前,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港口的喧嚣扑面而来,阳光洒在海面上,碧波荡漾如碎金一般晃眼。港口千帆林立,帆影遮天蔽日,巨型的蕃舶间,渔舟往来穿梭。穿短褐的挑夫扛着沉重的货物疾走,汗湿的后背拓出雪白的盐霜,船工号子与番商的吆喝声交织成这片繁华的底色。
“韦爵爷可是有意来做这出海的生意?”
韦原点头,“啪”地展开折扇摇了摇:
“我却有此意,要不然也不会请浮岚先生联系王市舶使。”
王寰见他已经猜到自己是浮岚先生的人,脸上笑意更深:
“韦爵爷果真聪慧,不知爵爷因何投效浮岚先生麾下?”
韦原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先前忽悠陈珙和罗勇的说辞又复述了一遍,王寰连连点头,表示全然理解。接着,韦原话锋一转,问起王寰来:
“那王大人呢?王大人与朝廷可是没有仇怨的吧。”
王寰“呵”地笑出声来,似乎是嫌弃韦原的问题多余:
“我与朝廷自然没有仇怨,但我跟钱也没有仇怨。韦爵爷不想靠微薄的俸禄过活,我自然也不想。”
“这么说,王大人只是为了钱?”
“怎么?难道爵爷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
王寰挑眉,语气中带上几分自嘲,
“也是,爵爷自小锦衣玉食,如今又有自己的商行支撑,想必是没有过过苦日子的。”
韦原撇撇嘴,反问道:
“难道王大人就穷过吗?我可记得王家一直是家大业大。”
王寰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恍然道:
“哦!韦爵爷不提我倒是忘了,爵爷与我那个堂弟王宽自小认识……王宽他那一支是嫡系,自然什么好事都是他们家的。王家再家大业大,我们这些旁支也只能分点残羹冷炙而已。当年若不是浮岚先生疏通打点,我也坐不上这市舶使的位置。”
他叹了口气,转了转手上的翡翠扳指,
“想必爵爷也清楚,咱们本奉区区不过四十两[4],连我的玉佩和手上这个扳指都买不起。”
韦原仔细打量了他的玉佩和扳指一番,颔首附和道:
“王大人的玉佩和扳指的确不是凡品……那王大人能从西夏换来多少好处呢?”
王寰没有明说,只是高深莫测地一笑:
“不多不多。大宋与番邦贸易的这些数据信息在我手里本身是没用的,卖给西夏能勉强换点零花。批几张文书公凭在我这里也是举手之劳,但西夏人可是愿意花大价钱去买的。”
韦原心中明了,原来西夏在市舶司安排钉子,一是为了监控推测大宋财政状况[5],二是为了给自家商人行方便。但他面上没显露任何破绽,继续套王寰的话:
“既然王大人觉得西夏给的不多,想必是有更高明的发财门路,不知可否向在下透露一二?”
王寰重新走到窗前,望着码头堆积的货箱,悠然问道:
“韦爵爷可知出海的货物中,利润最高的是什么吗?”
“茶叶?虽然茶叶单价比不上丝绸和瓷器,但架不住咱们生产成本低,而且海外的需求量也非常大。”
王寰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
“那只是表面,真正赚钱的东西是不能让人看见的……”
此时,门扉忽然被叩响,一个色彩比韦原还艳丽的人影径直闯了进来,正是黄耒。韦原看清来人,不禁脱口而出:
“怎么是你?”
黄耒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眯眼看清楚背光而立的韦原,顿时一惊,慌忙向韦原行礼问安。王寰有些意外:
“你们认识?”
韦原漫不经心地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