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薛映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他在来的路上,曾设想过各种情景,却唯独没想到亓斌能如此胆大包天,竟敢撒谎朝廷招安。他很想站出来挑明一切,可脑中突然浮现出临走前韦原抱着他,嘱咐他遇事不要冲动的画面。
薛映此行的目的本就是阻止双方冲突,现在既然已经阴差阳错的实现了,便打算暗中蛰伏、静观其变。于是,他压下心中的冲动,默默退到阴影中,转身混进了厢军的队伍中。
侬志高仔细验看了亓斌的官凭,确认无误后彻底放下心来。他脸上笑意更浓,热情地邀请亓斌和高继福到他营中休整细谈。
因为薛映脸上满是脏污,亓斌并没有认出他,只是觉得刚才救他的那名士兵十分眼熟。但等亓斌回头去寻,薛映早已经不见了踪影,无奈他只能先压下心中疑惑,跟着侬志高往军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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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仲辛和韦原踏着晨露赶到环采阁时,热闹了整晚的销金窟已是大门紧闭、寂静一片,花娘和恩客早已全部沉入梦乡。两人拐入环采阁后巷,元仲辛问道:
“衙内,你还记得顾观音当初是在哪间屋子招待你和薛映的吗?”
韦原望向二楼错落的窗棂,指尖在空中虚点着数了数,最终指向其中一扇紧闭的窗户:
“应该是那间。”
元仲辛点点头,伸出两根小指抵在唇间,喉结颤动,一声清脆嘹亮的百灵鸟叫便响了起来。韦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趴到他面前盯着他的嘴巴瞧,就差把眼珠子塞进去了:
“刚才的鸟叫是你学的?你怎么还会学象生[2]啊?”
元仲辛嫌弃地抬手把韦原的大脸从自己的视线中推开:
“以前曾经跟瓦子里的艺人学过一点皮毛而已。刚才我学的是百灵鸟叫,一共十三套,我也只学会了其中两套。”
“那你为什么偏要学百灵鸟叫啊?学个鸡叫岂不是更洪亮。”
元仲辛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看着韦原:
“衙内,你自己听听这周围多少鸡叫声……百灵鸟是北方禽鸟,岭南是没有的。”
他的目光落在紧闭的窗扉上,
“以前在秘阁时,我经常学百灵鸟叫逗顾观音开心,但愿她还没有忘记这个声音……”
可惜,十数声百灵鸟鸣散入晨风,环采阁依旧一片死寂。元仲辛垂下手,有些泄气,韦原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不定顾观音不住在这边呢,咱们要不去另一边试试?”
元仲辛眼睛倏地一亮:
“有道理,行啊衙内!你开始长脑子了!”
“哎!你这就不像话了啊!本衙内一直很聪慧的!”
两人转至环采阁侧面的窄巷,元仲辛再次学起了百灵鸟叫。果然,他刚叫了三四声,二楼就有一扇窗户被推开了半掌宽的小缝,一个少女小心翼翼地透过缝隙向外张望——正是顾观音。
见她真的听出来了元仲辛学的百灵鸟叫,韦原十分惊喜,孩子似的雀跃着朝她挥手:
“嗨!”
顾观音将窗户敞开得大了些,披散的长发垂在肩头,对着韦原比了个“嘘”的手势。韦原赶紧捂住嘴巴,用力地点了点头。顾观音回头扫了眼屋内,见同屋的姑娘们毫无察觉,依然在熟睡中,便伸手竖起拇指示意一切安好,然后又往后巷的方向指了指。几人比比划划,元仲辛很快便明白了,拽着韦原前往后巷等待。
片刻过后,先前韦原和顾观音见面的那间屋子的窗户便被打开了。顾观音确认后院儿没人后,朝他们招了招手。元仲辛拍拍韦原的肩膀:
“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乖乖守着,听话嗷~”
韦原刚想开口抗议,元仲辛已纵身越上墙头,足尖轻点,狸猫般灵活地翻入了二楼的轩窗。顾观音多年未见元仲辛,眼眶有些泛红,连声音都带着压抑的激动:
“元大哥!亏你想得出来,我已经有四五年没听过百灵鸟叫了。今早忽然听到,还以为是在做梦呢!”
元仲辛见到老朋友安好,也十分开心,他笑着打趣:
“也幸亏你机警,要是换了衙内,恐怕我在外面叫破喉咙,他也醒不过来。我一开始以为你住在这间屋子,在后巷白叫了半天。”
顾观音闻言掩唇轻笑:
“这是清倌人接待客人的屋子,笔墨纸砚、丝竹管弦样样齐全,单单没有可以过夜的床榻。你大清早的来找我,是为了何事?可是需要我帮忙?”
“我们找到追风了,已经将他救出来了。”
闻言,顾观音顿时喜出望外:
“你们救出追风了?!他还好吗?”
“他挺好的,就是被关得太久,身体有些虚弱。”
顾观音追问道:
“那龟仙人呢?你们也找到他了对不对?”
元仲辛哽住,顿了顿才吞吞吐吐地将实话告诉了顾观音:
“追风说……龟仙人他、他当时中了瘴毒,没能挺过来……”
顾观音闻言脑内“轰”的一声,身体微微摇晃,眉头紧锁捂住心口,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元仲辛赶紧上前安慰:
“你别太伤心了,追风还在驿馆等你呢。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现在周家已经无法牵制你了,你随时都可以离开环采阁。”
说罢,他从背后解下一个小包袱推到顾观音面前。顾观音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男装。她抹去眼泪,吸了吸鼻子: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说着便推门离开。不多时,她便悄悄回来了,只是怀中鼓鼓囊囊,似乎藏了什么东西。见元仲辛好奇,她从内袋中掏出两样东西——一只半尺多长的乌龟和一柄精致的袖箭。她脸上露出淡淡的哀伤:
“当年周家就是拿了龟仙人的乌龟和追风的袖箭来胁迫我的……可惜现在龟还在,人却回不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擦掉眼角的泪水,抬头冲元仲辛露出个坚强的笑容:
“咱们走吧!”
韦原在后巷没等多久,就看到元仲辛和一身男装的顾观音从院墙里面翻了出来。三人迎着朝阳,顺利地回到了驿馆。
推开房门,顾观音一眼就看到了半躺在床上追风。见他手腕缠着纱布、骨瘦如柴的样子,顾观音眼中盈满了泪水,快步扑到床前,握住他干瘦的手指,哽咽道:
“追风哥哥!你受苦了……他们怎么把你折磨成这幅样子……呜呜呜……我一定要杀了他们!!!”
追风看着在自己面前梨花带雨的少女,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发顶:
“没事了,没事了,我这不还活着嘛。你在环采阁,没人欺负你吧?”
顾观音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努力止住泪水。两人拉着手,絮絮说了许久的话。
另一边,韦原本想回屋补个眠,没想到一进屋就看见一支箭插在百宝格上。于是,没过多久,元仲辛和王宽就看到他慌里慌张地跑了回来,手中举着一张纸条嚷道:
“夏人约我未时去破庙门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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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亓斌的原型是指挥使亓赟,历史上“来非战也”这句话是亓赟为了保命自己喊的。
[2] 宋代学象生就是现代的口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