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简抱剑倚在床柱旁,眉峰微蹙:
“陈珙究竟是不是西夏安插的钉子,咱们现在还没法断定。但他的动作却与周家不谋而合——都是撺掇亓斌趁火打劫,突袭侬志高。难道周家的目的也是挑起大宋和交趾的战争吗?”
她摩挲着下巴自问自答道,
“倒是不像,周家最大的敌人是侬志高。那么,他们的心思一定跟侬志高有关。”
韦原眼睛一亮:
“这么说,周家在溶洞里面豢养私兵、锻造军械,是准备取侬志高而代之,自己掌控广源州?”
赵简赞许地点头,元仲辛笑着夸奖道:
“哎呦,衙内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他语气散漫,但分析得却很认真:
“的确,侬志高刚刚败给了交趾,若是这次再败给亓斌,他在广源州的势力和威望都将大受折损。到时候,周家就有机会趁乱武力夺权,或者在交趾认为大宋意图掌控广源州,而对大宋发难时,周家趁机投诚,借交趾之力自己上位。即便侬志高赢了亓斌,也会对大宋心生不满,往后对大宋边境的袭扰只会变本加厉。如果他惹恼了大宋,周家又能反过来借大宋势力上位。总之,亓斌突袭侬志高,对周家可谓是百利而无一害。”
王宽继续补充:
“极有可能。据司诡星说,周家不仅在溶洞内造弓制箭,还在铸造刀剑。这不仅需要工匠指导,还需要大量的生铁、木材、鱼胶、牛筋或者蚕丝和苎麻。这不是普通家族可以办到的,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势力在背后支持周家。”
“是交趾。”
追风突然开口,
“我们刚被周家抓住时,曾听见有人说交趾话。交趾早就对侬志高不满了,可他武功高强、精于骑射,在广源州深得民心。这就是为什么当年交趾王俘虏他后,不仅没有杀他,反而还授予他官职,不过是为收拢民心罢了。如今交趾恐怕是想对侬志高动手,然后让周家来背这口黑锅。我前几日曾听到洞内有大批人员调动的声音,这次侬志高败给交趾,说不定跟周家也脱不了干系!”
七斋几人思索着轻轻点头赞同。赵简抚着剑,眸底寒光一闪:
“那现在亓斌去攻打侬志高,若是侬志高出了事,交趾更有可能把黑锅顺手甩到大宋头上。”
几人正讨论着,门扉“吱呀”一响,一缕药香飘进屋中。小景端着托盘推门进入,托盘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汤药、几个小瓷瓶和一卷纱布。
“药熬好了,追风大哥,你趁热喝了吧。喝完我再给你手脚上药。”
追风谢过小景,接过药碗把药喝了。小景上前挽开他的袖口,韦原这才看清,他的手腕因为长时间锁着铁链,皮肤被磨得破皮化脓,伤口几乎溃烂见骨,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小景一边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一边叮嘱道:
“这里最近不要沾水,每隔四个时辰我都会来给你换一次纱布。好好养着,很快就会好的!”
“谢谢你,小景……”
因为忍痛,追风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强撑着感慨道,
“想当年在秘阁的时候,你还把止血散和软骨散搞混过。没想到这么久不见,你不仅厨艺精进不少,连医术都学会了,真是厉害。”
小景甜甜一笑,细致地给追风缠上纱布:
“追风大哥过奖了,我只是想为大家多分担一些而已。”
追风被小景的笑容感染,忍不住也跟着露出笑容来。
“所以现在的势力有西夏、周家、交趾、侬志高、亓斌、大宋……哎呀,怎么这么乱呐!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啊?”
韦原感觉自己的脑子被搅成了一锅浆糊,抱着脑袋在屋里乱转。赵简眯起眼睛,果断定下主意:
“元仲辛和王宽带着追风从洞里逃出来,用不了多久周家就会察觉。我担心他们首先会对顾观音不利……这样,我和元仲辛先去把顾观音救出来……”
元仲辛抬手打断她:
“顾观音交给我和衙内就行。横山寨那边也需要人料理,虽然周家溶洞里物资人口众多,不易撤离,但拖得时间久了,难保他们不会有下一步动作。”
赵简颔首同意:
“既然司诡星已经摸清了洞里的地形,那咱们先从周家开刀!我这就去横山寨找司诡星和张知寨。”
众人商议既定,赵简叫上李大壮一起去找他那帮兄弟。一行人带上山魈皮套,快马加鞭往横山寨赶去。
— — — — — —
亓斌和高虞候率领五百厢军,正向着侬家军军营方向行进。谁料队伍行至一处山坳时,骤然间金鼓齐鸣,数百只侬家军特制的毒箭从两边竹节中激射而出。中箭者伤口瞬间泛出青紫色,哀嚎还未来得及溢出喉咙,便已气绝身亡。
“杀——!”
喊杀声陡然四起,一队头戴藤蔓伪装的侬家军如鬼魅般从密林中跃出,锋利的峒刀在月光下泛着森寒的青芒。亓斌这才惊觉自己中了埋伏。而他率领的厢军慌慌张张抽刀反抗,已经完全乱了阵脚。
“有埋伏!不要慌!随我冲出去!!”
亓斌挥刀斩落两支流矢,双腿夹紧马腹,嘶吼着指挥士兵们突围。结果,战马刚向前奔出没几步,就有数条绊马索突然从腐叶中弹起,冲在前面的宋军猝不及防,当即被绊得人仰马翻。亓斌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这才险险避开被绊倒的命运。
另一边,薛映刚接近亓斌军队驻扎的营地,就听见不远处的山坳中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金铁相击之声。他心头一紧,飞身上马,朝着山坳疾驰而去。
等薛映赶到战场,双方军队已经杀得难舍难分,地上倒伏的尸首混着泥与血,看得人触目惊心。他在心中盘算:无论如何双方都不能再这样打下去,必须先找到亓斌,劝他投降,才能有机会跟侬志高说明情况。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薛映忽然矮身拖住一具厢军尸体,迅速隐入灌木丛中。他的指尖在触上尸体冰凉的皮肤时顿了顿,终究还是咬牙套上了那身浸透了鲜血和泥水的军服。他握紧腰间双刀,深吸一口气,义无反顾地杀进了混乱的战场。
刀锋劈开层层阻拦,温热的鲜血溅了满脸,薛映抬手胡乱抹了一把,鲜血混合着泥水将他的整张脸上涂成脏乎乎的一片。他在乱军中辗转腾挪,穿过了大半个战场,终于望见了正与侬志高战成一团的亓斌。
侬志高身穿玄铁札甲,护心镜上錾刻着布洛陀文化中的虎图腾,纹路狰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手持一柄环首刀,招招凌厉狠辣。而亓斌则左支右绌,明显应对吃力。
薛映正准备冲上去把他俩分开,只见侬志高环首刀斜劈而下,亓斌仓促横刀格挡,虎口瞬间迸出血线,眼看就要不敌。侬志高又抬脚狠狠踹上亓斌腹部。亓斌闷哼一声,被踹得向后趔趄两步,连忙用刀向后撑住地面。侬志高趁机欺身而上,环首刀高高扬起,直取亓斌项上人头。
见此景,薛映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亓斌身为大宋将领,绝不能死在侬志高刀下!他来不及细想,运起内力飞扑出去,一把将亓斌推出数丈远。与此同时,侬志高的刀尖堪堪擦过他的脖颈,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一道清晰的血痕瞬间浮现。
救下亓斌后,薛映才开始感到后怕。他感受着脖子上的刺痛,出了一身的冷汗,并非是因为怕死,而是他终究也像父母一样,心中有了牵挂。当刀尖划过脖颈的刹那,薛映脑海里浮现的全是韦原的脸。他不敢想,如果自己真的死在这里,以后谁去保护韦原,韦原又会伤心成什么样子。
侬志高看到突然冲出来救下亓斌的薛映,也愣了一下,能从他全力一击下救人的,放眼整个岭南都屈指可数。他不由暗暗心惊:大宋厢军中,竟然藏着这样的高手!然而,这样的变故也只是让侬志高愣了一瞬,他眼神一厉,又不依不饶地举刀向亓斌劈去。
薛映连忙爬起来,想再去迎战,就听一道嘶哑的喊声划破战场:
“侬酋长刀下留人!来非战也[1]!”
侬志高听到这声叫喊,停住动作向旁边望去。薛映也循声转头看去,只见高虞候满身血污,踉跄着从乱军中跑了过来。他单膝跪到亓斌身旁,恭敬地对侬志高说:
“侬酋长,我们不是来打仗的,而是奉朝廷之命,前来招安的!”
此话一出,侬志高、亓斌和薛映全都愣在了原地。侬志高反应过来,急忙抬手喝令众军住手。高虞候则趁机用手肘偷偷拐了亓斌一下,悄声说道:
“亓指挥若想保命,如今唯有此计可行。”
亓斌脸色变幻,犹豫了片刻,终究咬了咬牙,哑声附和道:
“是啊,侬酋长,我们奉旨前来招安,不知为何会让酋长误会,以至于在山间伏击我们。”
侬志高将信将疑:
“我先前曾数次上表大宋皇帝,请求归附,却屡遭拒绝。如今宋廷为何突然改了主意,遣人来招安?又为何要在夤夜时分抹黑前来?”
亓斌被问得一噎,不知该如何回答。高虞候连忙接过话头:
“酋长有所不知,朝廷内部对招安之事一直争执不下,直到近日官家才决心招安酋长。只是酋长您之前曾遭拒绝,官家担心您心存芥蒂,不愿归附。我们贸然前来,反而会引起交趾的猜疑,得不偿失。所以,我等才漏夜前来,想先问一问酋长的心意。”
这番话合情合理,侬志高听后顿时大喜,亲自上前扶起亓斌和高虞候:
“侬某归附大宋之心一如往昔,今日一战实属误会!请问二位将军如何称呼?”
亓斌见侬志高已然相信了这套说辞,不由悄悄松了一口气。他与高继福对视一眼,拱手答道:
“在下邕州指挥使亓斌,这位是虞侯高继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