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孙九的新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僵住,缓过神来后,慌忙转头往崖下的侬家军营中看去。可还没等他看得真切,就被孙九拽着,逃也似的往己方大营的方向狂奔。
孙九拉着新兵一路奔逃,确认身后没有动静,才停住了脚步。他喘着粗气,爆了句粗口:
“他娘的!真是背运到家了!好端端的,竟然让根破藤蔓绊了一跤……”
他双手掐住还在发懵的新兵的肩膀,将他死死按在树干上,语气狠厉地叮嘱道:
“待会儿回营,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提!听到没有?若是被人知道了,咱俩都得没命!”
见新兵还在犹豫,他继续恐吓道:
“咱们俩同属一队,一起执行任务,别以为我犯了事,你就能摘干净!如果让别人知道咱们出了差错,不仅咱俩要没命,还可能连累家人。相反,你要是把嘴闭严了,谁也不会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看着孙九狰狞的表情,新兵喉结滚动,咽了口口水,终于颤抖着点了点头。孙九这才罢休,两人在死一般的沉默中返回了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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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密林的地面被腐叶与潮气浸得湿滑泥泞,茂密的植被中毒蛇毒虫遍布,处处暗藏凶险。入夜后,雾气弥漫,偶尔行至低洼处,浓雾更是成团聚集,能见度不足一丈。
薛映在身上洒了驱蛇驱虫的药粉,口中含着醒脑防瘴气的药丸,正借着月光在林中仔细辨别地上的足迹和树枝灌木倒伏的方向。
“锵啷——!”
忽然,远处传来一丝缥缈的响声,似是石头与铁器撞击的声音。薛映心中一凛,当即屏气凝神,竖耳细听。可那声响转瞬即逝,林间重归寂静,只剩下虫豸“唧唧”的鸣唱,间或夹杂两声怪异的鸟啼,在雾中显得格外诡异。然而,他不敢掉以轻心,便放轻脚步,循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找了过去。
与此同时,在营地外围巡逻的侬家军也听到了这声异响。他们立刻警觉起来,派出两人回营中报信,其余几人则抽出峒刀、端起长矛,朝着响声的源头搜去。
薛映循声行寻至断崖处,恰逢云层移开,月光倾泻而下,照在岩底的刀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他被那光晃到眼睛,心中一动,随即栓好马,抓住崖边藤条想要顺着到崖底细看。
然而,就在此时,不远处树木晃动,传来脚步声。薛映立刻停止动作,身形一缩,隐藏在一根横斜在崖边的树枝上。
侬家军的巡逻队扒开灌木,很快便在巨岩底部发现了那柄长刀。从制式看,那分明是大宋军队的佩刀。几人面色凝重起来,交换了一个眼,拿着刀转头往军营方向跑去,全然没有察觉,岩壁一侧的树枝上,薛映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薛映自己也没想到,本来是追踪亓斌,却阴差阳错地跟着声响摸到了侬智高的大营附近。他在心中暗叹自己学的追踪术不够扎实,若是追风在此,一定能循着踪迹顺利找到亓斌。但转念一想,宋军佩刀的出现绝非偶然——能如此接近侬志高大营,却不留下大量痕迹的,八成是亓斌派来的斥候。
思绪既定,薛映立刻返身回到崖上,俯身仔细辨别地上的印迹,循着斥候留下的痕迹往亓斌军队的驻地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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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厢军帐内,烛火随着微风跳跃。一支斥候小队单膝跪地,向坐在主位的亓斌汇报:
“禀指挥使,侬家军仍驻守原地,炊烟数量与前日无异,未见增援。”
亓斌微微颔首,挥手让斥候下去休整。他身旁的虞侯高继福分析道:
“根据之前的几次探查,侬志高在洞外的兵力约有四百,洞内兵力少说也有百人,只不过很多是伤残。”
他用手指点了点着地图上的标记,
“咱们按照原定计划,以骑兵为先锋,从这片缺口突袭。凭咱们的兵力,定能出奇制胜。”
话音刚落,账外又传来脚步声,第二队斥候裹着夜风掀帘而入——为首者正是孙九。他单膝跪地,上前回禀:
“禀指挥使,我等已从北面探查过了,敌军并没有异动,也未见增援。”
跪在孙九身后的新兵偷眼瞥向亓斌,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垂头将脸埋进了阴影里。亓斌摩挲着下巴思索突袭细节,并未注意到新兵的异样,听完孙九的汇报后,便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了。他果决地对高继福说:
“两组斥候探查到的消息并无不同,咱们就按原定计划行事。老高,你立刻去传令,让全体将士准备妥当,一盏茶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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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房间中,小景仰面躺在床上,盯着罗帐顶发呆。更夫的梆子声自街巷口悠悠传来,她难耐地翻了个身,面朝身边的赵简。赵简睁开眼睛,温和地看向她:
“睡不着吗?”
小景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赵姐姐,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我没事,就是有点担心王大哥他们。”
赵简捋了捋小景额前散落的碎发,笑着摇了摇头:
“你没有吵到我。”
小景嘟起嘴唇,翻身趴在枕头上,侧着脑袋问道:
“赵姐姐你也睡不着吗?是不是在担心元大哥呀。”
赵简坦然地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说不担心是假的。”
她话音刚落,隔壁王宽和元仲辛的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声响。赵简反应极快,瞬间翻身坐起,拔剑护在小景身前。她给小景递了个眼色,两人轻手轻脚地起身,悄悄拉开房门,贴着走廊墙壁潜行到了隔壁屋门前。
赵简将耳朵贴着门板凝神细听,没一会儿,就听到了元仲辛那特有的懒散腔调。她火速收了剑,欣喜地推开门扉,和小景一同激动地喊道:
“元仲辛!” “王大哥!”
赵简毫不矜持地扑到元仲辛怀里,捧住他的脸,对着他的嘴唇就是“啵啵”两口。亲完之后,她才发现倚在床上的追风,脸颊不禁微微一红,清了清嗓子刚想退开,却被元仲辛反客为主箍住腰肢,紧紧搂进怀里。
另一边,小景被王宽温柔地搂在臂弯中,看到赵简热烈表达自己爱意的一幕,心中既害羞又羡慕。终于,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抬头主动吻住了王宽。
少女温软的唇瓣突然贴了上来,生涩得如同初绽的杏花。王宽瞳孔骤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主动献吻后,小景羞得满脸通红,低头躲进王宽怀中。王宽回过神来,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他轻抚着小景柔顺的长发,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耳畔,低语道:
“《礼记》有云,往而不来,非礼也。”
说罢,他霸道地抬起小景的下巴,深情地吻上了她柔软的双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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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间房间里,韦原已经第一百次翻身了。以前他沾枕即睡,在哪里都能睡得四仰八叉,从未像今夜这样辗转反侧。不知怎的,韦原觉得这床铺空空荡荡,不但床板硬得硌骨头,枕头的高度也不合适,总之哪哪儿都不舒服。更让他烦躁的是,他一闭眼就是薛映在战场上鲜血淋漓、满身伤口的样子。
探头望向已经透出微光的窗户,韦原索性坐起身,干脆不睡了。谁知刚蹬上鞋子,房门便被赵简猛然推开。她声音中带着难掩的兴奋:
“元仲辛和王宽回来了!”
韦原一听,急匆匆穿好衣服就跟着赵简往隔壁跑。一进门,他就看见追风倚坐在床头,正端着一碗面狼吞虎咽。
“追风!!!”
韦原忍不住惊呼,一个箭步冲到床前仔细打量他。只见他蜡黄的面皮下泛着青灰,捧着碗的手枯瘦如柴。韦原皱着眉头问道:
“周家怎么把你折腾成了这副样子?”
追风放下碗,苦笑一声:
“让衙内见笑了,我在洞中被关了将近一年,能捡回一条命就已经不错了。”
元仲辛在一旁补充道:
“小景刚给追风诊治过。他被周家抓去时中过瘴毒,却一直没能得到正经的医治,以至于身体里余毒未清。再加上洞内常年潮湿阴冷、不见天日,现在已经寒气入骨,恐怕要调养好些时日才行。”
韦原气得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这周家真不是东西!”
王宽在一旁叹了口气,对韦原说:
“周家和侬家是死敌,若不是他们还需要顾观音从亓斌那里套取情报,恐怕早就杀了追风了。”
韦原点点头,拍着追风的肩膀豪气地说:
“没关系追风,你需要什么名贵的药材,本衙内都能给你弄来,不收你钱!”
追风心中泛起暖意,真诚地向韦原道谢。几人快速共享了情报,追风十分诧异:
“你们的意思是,邕州知州陈珙想故意挑起大宋和交趾的战争?可这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王宽分析道:
“第一种可能,他是西夏的暗桩;第二种可能,他是主战派,就像当年陆南山一样,急于提升武将的地位……”
他顺势把当年陆南山指派七斋刺杀元昊,却根本不希望他们成功的旧事告诉了追风。追风垂眸听着,放在被子上的干瘦手指逐渐收紧、攥紧了被面。他忽然抬头看向七斋,嘴唇颤抖着问:
“这么说……陆南山让我们协助侬志高再次建国,根本就是想利用侬志高在大宋和交趾边境制造混乱,最终挑起宋交战争?”
他眼眶泛红,
“妄我们那么信任他……龟仙人、阿玄和道卿他们,为了这个任务,他们把命都付出去了……陆南山他、他真的是太可怕了……”
他浑身发冷,气得不行,声音里满是悲愤。元仲辛坐到床边,伸手搭在他的肩头捏了捏,安抚道:
“万幸的是,他还没有来得及实行他的真正计划。无论他最终想要干什么,如今他都已经不是秘阁掌院了,枢密院也在通缉他。眼下最关键是,怎样才能化解宋交之间的战争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