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向王宽,原本黯淡的瞳孔中似乎又燃起了不灭的火光。他捏着王宽的肩膀,指节攥得青白:
“我如今这副样子,怕是再也出不去了。我把名单托付给你,你们七斋一定要把它交给枢密院!你记好了,名单在……”
王宽皱眉打断他的话:
“追风,你不要自弃,一定要坚持住,相信我,我会把你带出去的。”
追风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洞里的道路如同迷宫,还遍布地下暗河,行差踏错一步便会丧命。即使你们是清醒着进来的,也很难记清洞内的道路。连你们自己逃出去都无比艰难,更别提带上我这样一个拖累了。”
王宽神态自若地笑了笑:
“我和元仲辛的确是昏迷着进来的,但是元仲辛已经在来时的路上尽可能做了标记。加之这溶洞频繁有人出入,肯定会在林中留下痕迹。凭薛映的追踪术,顺着元仲辛的标记找到这处溶洞想必不难。而且,赵简已经知道了那巫女的真实身份,若我们一时出不去,他们也会想办法来救我们的。追风,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希望。”
听了王宽的话,追风觉得心中宽慰不少。他深吸一口气,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嗯,薛映的追踪术学得是不错,但是还是不如我好……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进步,等我出去了,一定跟他切磋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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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原和薛映踏着夜色赶回邕州城,连口气都没顾上喘就直奔环采阁。不同于上一次靠笔墨传信,顾观音大大方方地招手请他们到桌边落坐:
“真巧,亓斌前脚刚走,你们就来了。”
看到韦原探头探脑、四处张望地样子,顾观音“噗嗤”笑出了声:
“放心吧,他们监听过一次就对你们放心了,不会再有那些闲功夫每次都偷听墙角了。”
闻言,韦原不再拘谨,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们刚接到消息,侬志高被交趾军击败,正往大宋方向的山林中溃逃。我们担心这件事会跟周家有牵扯,特地来问问你,周家可有异动?”
顾观音歪着脑袋想了片刻:
“今天周家的人让我劝说亓斌出兵,突袭侬智高。你们是何时知道侬志高兵败的?”
薛映回答:
“今天傍晚时分,横山寨的斥候传来的急报,我们这才快马加鞭从横山寨赶回来。”
顾观音单手撑着脸颊,秀眉微微蹙起,困惑道:
“若真如此,周家就像是提早知道了侬志高会战败。今天中午,他们就特意吩咐我,让我在亓斌来找我时打探军情,一旦确认侬志高战败,就劝他趁机落井下石,向侬志高发动奇袭。真是奇怪……”
“周家怎么知道亓斌会来找你?”
韦原疑惑地问。顾观音用指尖儿绕着发尾轻轻打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得意:
“那个亓斌啊,每隔几天就要来看我一趟,对我言听计从,还经常把军营里的事说给我听,逗我开心。而且,他每次出城公干前必定会来见我,比如这次就是,广南西路转运使肖固听说侬志高往大宋方向溃逃,便派他去刺探军情。”
薛映做过军人,深知军队指挥的每一个决策都至关重要,不由皱着眉质疑道:
“可这种事情,他怎会听你的话?”
顾观音附和着点头:
“当时我也有这个疑问,亓斌毕竟是指挥使,战场上的事,那能是我一个女子可以左右的?更何况这事涉及到违抗军令、私自调兵。可周家却告诉我,他们早就安排了别人去推亓斌一把。更奇怪的是,今天下午亓斌来找我之前,就已经决定要突袭侬志高了。”
“哦?他是怎么说的?”
“他对我说,知州大人告诉他,朝廷早已有了除掉侬志高的想法,可惜侬家在广源州根深蒂固,手下军队也勇猛善战。如果有人能趁此机会,一举俘获侬志高,就是立了奇功,一定会得到丰厚的奖赏。亓斌一直以为我是被卖到环采阁的,一心想攒钱为我赎身。今下午他兴冲冲地来见我,就是为了告诉我此事。他说,如果他能帮朝廷除去这个心腹大患,就能有钱为我赎身了。”
韦原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亓斌说,是知州陈珙告诉他,朝廷有意除掉侬志高的?”
顾观音点头。韦原和薛映对视一眼,起身向顾观音叉手行礼:
“多谢你,这个信息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事关边境安危,我们先回去了,你要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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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馆内,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赵简听完韦原和薛映的转述,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她的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扣:
“亓斌作为一州指挥使,负责管理统领军队,肖固派他负责刺探情报倒是在情理之中。而陈珙的问题可就大了,他身为知州,居然教唆亓斌私自出兵。只是……”
她眼神愈发锐利,
“他具体是哪边的人,眼下还无法断定。唯一能确定的是,亓斌已经铁了心要去偷袭侬志高。一旦侬志高误会是大宋朝廷派兵,后果将不堪设想!无论输赢,他都会认定是大宋落井下石,从而对大宋心生怨怼。更棘手的是交趾——亓斌若是败了倒还好,可他要是赢了,交趾怕是会认为大宋想要趁机争夺广源州的实际掌控权。要知道,交趾一直将广源州视作自己的势力范围。这么一来,怕是要引发宋交大战了!”
小景惶然不安地低声惊呼:
“啊?!那可怎么办?咱们能不能阻止亓斌出兵啊?”
赵简缓缓摇头:
“恐怕亓斌已经带兵出发了。”
韦原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那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此时,一直沉默的薛映突然开口道:
“他们大批人马进山,一定会留下痕迹,这些我们在追踪课上都学过。我去追亓斌,哪怕不能及时拦住他偷袭侬志高,也能想办法尽量阻止最坏的情况发生。”
赵简思索片刻,只能点头:
“这确实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能半路拦下亓斌最好;万一来不及,你一定要找机会跟侬志高说清楚,这绝非大宋朝廷的意思,是亓斌私自调兵。还要跟侬志高和亓斌摆明利害,劝说他们以大局为重,万万不能让周家和交趾渔翁得利。”
小景望向薛映,担心地问:
“可是……亓斌和侬志高能听薛映的吗?”
薛映拿出禁军令牌递给小景看了看:
“我带着令牌,到时候应该能糊弄一阵。”
韦原一听薛映要独自去拦截亓斌,顿时沉不住气了:
“这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赵简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声音陡然拔高,
“你忘了今晚子时有人约你见面了吗?那人十有八九是西夏暗探。况且你不会武功,你要是跟着去了,薛映还要分心保护你,反倒成了拖累。”
韦原急得狠狠跺了跺脚,又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但他终究明白赵简说得在理,最后还是无奈妥协。他走到薛映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进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你要注意安全,遇事不要冲动,知道吗?”
薛映感受到他的担忧,犹豫了片刻,终于也不顾羞涩地回抱住他,在他怀里乖乖地点头。韦原抱了薛映好一阵,才狠心松开双臂,趁他还没从拥抱的余温中反应过来,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去吧,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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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庆历八年(1048年)交趾王李德政派太尉郭盛溢领兵征讨,然而这位太尉显然低估了侬氏军队的实力。在安德州外的一场遭遇战中,郭盛溢的军队被打得大败而归。这场胜利,不仅让侬智高在军事上获得了巨大信心,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尝到了主动出击的甜头。皇佑元年(1049年)九月,侬智高首次试探性进攻邕州。这次进攻虽然没有成功,但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邕州的防御体系。他得到情报:邕州城内有不少对知州陈珙不满的官吏和商人,他们愿意在关键时刻策应里应外合。侬智高立即着手部署,他派出心腹侬志忠,以商人身份在邕州城内活动,暗中联络那些对陈珙不满的人。很快,一张由商人、下级官吏、城中居民组成的地下网络悄然成形。这些内应不仅为他提供城防情报,更在关键时刻成为了攻城的重要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