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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二斋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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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仲辛被两个打手看押着,走过如同巨蟒腹腔的洞道,两侧形态各异的石笋如玉雕一般,与穹顶垂落的钟乳柱遥相呼应,石幔褶皱如同时光凝固的瀑布,层层叠叠凝固在岩壁上,在昏黄烛光的照耀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微芒。带着人工开凿痕迹的通道四通八达,在石屏与暗河间蜿蜒曲折地延伸开去。

一路之上,元仲辛有时走在紧邻湍急暗河的悬崖边;有时弓腰钻过仅容一人的狭窄洞道;偶尔又穿过可容纳千人的庞大地厅,地面布满杂乱的脚印,似乎曾有大规模的人员活动;而被打手看守的无数侧洞里,灯火通明,传出的交谈声夹杂着“乒乒乓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

打手将元仲辛带入一处侧洞,将他粗鲁地往前一搡,朝一个坐在角落的老者大喊一声:

“老张头,给这新来的小子派点活儿,让他先在你这里干着。”

被称做老张头的监工看起来有五六十岁,身形精瘦干练,布满老茧和刀疤的手中握着一柄篾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元仲辛去拿墙边堆放的竹料:

“照规矩,先去劈竹料吧。”

说着,他抄起一根竹料演范:

“把竹子锯成两尺半的小段,再劈成三厘宽的竹杆,然后拿去打磨光滑。看懂了吗?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元仲辛缩着脖子,装作胆小瑟缩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老张头:

“请问老师傅,打磨这些竹杆是作何用途呀?”

老张头皱眉训斥道:

“山魈大人的差遣岂容你多问?少废话多干活!等时候到了,山魈大人自会放你回去。”

元仲辛挥着手中的篾刀,一边劈竹料,一边用余光瞟着洞室外的洞道,盘算着该如何去另外的洞室中探探情况。他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腰杆,朝守门的打手高喊:

“我要解手!”

守门的大汉斜睨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嘟囔:

“懒驴上磨屎尿多!真是麻烦……”

但他还是拽起元仲辛的胳膊,押着他往洞道深处走去,

“跟我来!”

途经一处侧洞,里面“叮叮当当”的铁器撞击声格外清晰。元仲辛低头瞥了眼自己被打手抓着的胳膊,脑子飞速运转。恰巧一只灶马从低矮的洞壁上爬过,元仲辛盯着那只灶马,忽然计上心头,夹着嗓子骤然发出一声凄厉尖叫:

“啊——!!!虫子!”

这“嗷”的一嗓子在洞壁之间来回反射共振,层层叠加后,尖锐的声音瞬间被放大。打手们猝不及防,差点被震破耳膜,纷纷抬手捂住耳朵。元仲辛趁机佯装害怕虫子,朝侧洞方向踉跄后退,足跟精准地磕在凸起的石笋上。下一秒,他整个人便仰面跌进了侧洞中。

蒸腾的热浪扑面而来,洞内几个赤膊的汉子都诧异地看着摔进洞室的元仲辛——有人举着锻锤,有人拿着夹着烧红铁条的铸铁夹,角落里还堆放着做好的刀片和箭镞。元仲辛冲他们尴尬地笑笑,下一秒就被追进来的打手拎着后衣领薅了起来:

“你小子有什么毛病!叫得比娘们儿还尖!”

元仲辛结结巴巴道:

“刚、刚才有虫子……我从小害怕虫子……”

打手翻了个白眼,讥笑一声:

“跟个娘们儿似的,虫子有什么好怕的!”

元仲辛故意捏着嗓子道:

“像女子怎么了?我女装很好看哒~”

说完还抛了个媚眼。那打手被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慌忙后退一步,朝元仲辛挥了挥拳头:

“你小子老实点儿!要是再敢做怪,小心挨揍!”

元仲辛赶紧点头哈腰地道歉:

“对不起大哥,大哥我以后不敢了……”

— — — — — —

王宽在地上坐了没一会儿,就感觉阴湿的寒气透过身下薄薄的一层稻草渗到了骨头缝里,断臂处更是如蚁噬般隐隐作痛,无奈,他只能站起身,调动内力以缓解这种湿冷。

不多时,一个打手端着两个托盘走了进来。他先打开王宽的牢门,把其中一个托盘推到王宽能够得到地方,轻蔑地说了句:

“这是晚饭,吃吧!”

随后,他又把另一个托盘送进隔壁牢房,什么话也没说,就锁上牢门转身离开了。而在牢房角落中蜷缩的人影,依旧如石雕般一动不动,若非他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王宽几乎要以为那是个死人了。

王宽蹲下身,查看托盘里的吃食,只有一碗清水和一碗放着几片腌菜的米饭。他端起那碗米饭,还未凑近鼻尖就闻到了一股馊味。他嫌弃地偏了偏头,皱着眉又把碗默默放回了托盘。

这时,隔壁的人影终于动了。那人艰难地撑起身体,爬向托盘,手脚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他跪坐在地上,用枯枝一样的手指抓起碗里的米饭往自己嘴里塞,没有丝毫嫌弃。也许因为头发太长,妨碍了他进食,他随意抬手撩了撩头发,不经意间露出了半张脸。

王宽眯起眼睛,仔细盯着那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模糊得脸,一股熟悉的感觉猛然涌上心头:

“追风?!是你吗,追风?”

听到王宽叫他,正在吃饭的人一下子愣住了。他瞳孔骤缩,碗从手中跌落,把米饭洒了一地。他转过头来,一张形销骨立的脸彻底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正是二斋的追风。

王宽急忙起身向他走去,追风也急忙手脚并用地爬到木栅栏边,两人的手穿过栅栏缝隙,紧紧相握。王宽感受着掌心硌人的骨头,看着从前秘阁里的清俊公子,如今面黄肌瘦、不成人形,不由眉头紧锁:

“手这么凉!你到底被关了多久?怎么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龟仙人被关在哪里?”

一提龟仙人,追风的眼眶瞬间红了:

“龟仙人他、他没能撑下来……至于我被关了多久……”

他顿了顿,犹豫着说,

“怕是有一年了吧……自从被关进这洞穴,不见天日,我只能通过看守送饭的次数,来推断什么时候又熬过了一天。”

闻言,王宽低头长叹一声,紧了紧握着追风的手,给他无声的安慰。追风忽然反应过来,抬头问道:

“你怎么知道龟仙人也被他们抓住了?”

“我们见到顾观音了,是她告诉我们,你和龟仙人被周家囚禁。”

追风听王宽说他们见过顾观音,表现得十分激动。他干瘦的手指死死攥着王宽的袖子,迫切地追问:

“你们见到顾观音了?!她现在在哪里?她还好吗?”

王宽把顾观音的处境对追风仔细解释了一番,宽慰他道:

“虽然我没有亲眼见到她,但据衙内和薛映说,她看起来至少身体康健、衣食无忧,你不必太过担心。你们二斋在岭南做什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追风沉默了片刻,才将他们的遭遇缓缓道出:

“三四年前,我们以圣女和神使的身份卧底在侬志高身边,奉小陆掌院之命,协助他重新建国,以此挑起他和交趾之间的矛盾。他建立南天国后,交趾王派太尉郭盛溢领兵讨伐,在我们的帮助下,交趾军队大败而归。可那次胜利却让侬志高生出了更大的野心,竟然计划进攻邕州。后来,我们想方设法通风报信,侬志高对邕州的试探性进攻才没能成功。我们继而借助巫术占卜,试图打消他入侵大宋的想法。可没想到,他表面放弃,暗地里却在邕州城内发展了一批内应[1],这些人有商人,有下级官吏,还有城中居民。我们费尽心思才拿到了这些内应的名单,阿玄和道卿……就是为了保护这份名单才、才……”

提到牺牲的朋友,追风声音沙哑,喉结滚动,哽咽着留下两行清泪,

“我们想把名单交给小陆掌院,可却始终联系不到他,只能继续待在侬志高身边。而周家一直在暗中发展,在交趾又一次进攻南天国时,趁乱将我们抓住囚禁。当时,龟仙人和我都中了瘴毒,周家便用我们的性命做要挟,逼迫顾观音为他们做事。”

他咬牙切齿道,

“如果不是只剩下我知道侬志高在邕州的内应名单藏在哪儿,我也不会坚持至今,便早早舍了这条命去,也免得让顾观音受人摆布至今!”

王宽轻轻拍着追风的肩膀,等他稍微冷静,才继续问道:

“你可知周家为什么要抓你们?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你们大宋暗探的身份?”

追风摇了摇头:

“周家并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只是想趁局势混乱,除掉侬志高身边的亲信。若不是他们觉着顾观音还有利用价值,恐怕我也早就被他们杀了。”

王宽抬手帮追风摘下头发里掺杂的一根干草,追风微微低头,目光忽然落在王宽另一侧空空荡荡的袖管上。他的神情倏然变得无比惊诧,声音都有些发颤:

“王宽,你的手……!你是怎么进来的?七斋其他人呢?”

“我们在岭南追查西夏暗探,偶然发现邕州有人假借巫术掳掠青壮年男子。我和元仲辛便打算以自身为饵,看看他们究竟想要干什么。只是没想到,我们的解药对他们的迷药不起作用,或许他们用的是岭南地区特有的草植吧……”

王宽把他们的近况和这次来岭南的目的大致向追风讲了一遍,同时告诉追风,秘阁如今无人可用,小陆掌院失踪并且被枢密院通缉追捕的事。追风听后默默了良久,叹息一声:

“原来在我不见天日的这段时间里,外面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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