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在场众人都被自己的举动吓得一个激灵,韦原赶紧扶案落座,清了清嗓子,尴尬改口道:
“我的意思是,不妥,哈哈哈。薛映他已经有家室了,我想覃小姐既是酋长的掌上明珠,酋长定然不会让覃小姐为人妾室吧。”
覃念法有些惊讶:
“倒真看不出来,薛公子这般年轻,竟然已经成家了。”
“可不是么!”
韦原挺直腰板理了理衣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胡诌:
“而且小薛那个娘子性子泼辣、十分善妒,她出身商贾世家,家财万贯。你们瞧见小薛那刀没有?那是他娘子送他的定情之物,价值两千两银子呐!你说是不是呀,小薛!”
韦原把薛映拽得一个踉跄,扭头避开覃念法和覃尚茵的视线,一个劲地朝薛映使眼色,压低声音急道:
“难道你还打算留下来入赘不成?”
薛映瞧着他急得眼睛抽筋的样子,心下了然——这醋坛子怕是又翻了。为了避免回去之后屁股遭罪,薛映忙不迭地点头:
“是的,确实如爵爷所言。”
覃尚茵本来还抱着一丝希望,听到薛映亲口承认,她眼中的期盼碎成了晶莹的泪花。覃念法望着女儿泫然欲泣的脸,只能长叹一声:
“唉——,看来小女跟薛公子是有缘无分了。”
见覃念法打消了结亲的念头,韦原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覃小姐年纪还小,又如此出众,还怕以后觅不得佳偶吗?酋长不必着急。”
虽说婚事告吹,可覃尚茵的目光仍像春藤缠树般绕在薛映身上,那副委屈巴巴的神情,仿佛在看一个始乱终弃的负心汉。七斋六子就在这样诡异尴尬的气氛中欣赏了溪峒歌舞,又用了午膳。
酒过三巡,韦原实在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袍:
“我等该去拜会知寨大人了。”
可覃尚茵却执意要带众人去山中的溶洞游玩:
“阿爹好不容易答应,让我今天下午带你们去溶洞玩!那里面有好多钟乳石,可漂亮了,你们中原人一定没见过那般奇景!”
“可我来横山寨却不去拜访知寨,实在有失礼仪。”
韦原婉拒道。可是覃尚茵依旧不依不饶:
“那你们晚上或者明天再去拜访知寨也不迟嘛。”
“我今晚还有事,得赶回邕州城……”
“那让王公子和他的书童陪我去就好啦!”
覃尚茵干脆截断韦原的话头,歪着脑袋看向静立一侧的元仲辛和王宽。韦原心中犯起了嘀咕:奇怪,覃尚茵不是喜欢薛映吗?什么时候对王宽和元仲辛也这么感兴趣了?他瞥了眼宽辛二人,元仲辛挑了挑眉,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宽则面带笑容,欣然应道:
“如此,便由我二人相陪。韦爵爷,你就先去忙吧。”
覃尚茵一听,顿时笑靥如花,拉着王宽和元仲辛就要出发。小景站在一边,担忧地望着王宽,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察觉到小景的顾虑,王宽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迅速地捏了捏她的柔荑。虽然只是一个小动作,小景却觉着心中宽慰不少。
覃尚茵带着两个寨丁,引领王宽和元仲辛进入森林。她一路兴致勃勃,时而采撷野花插在发间,时而赤脚去小溪中踩水,惊起几只白鹭。
山中溪水潺潺,栈道崎岖难行,山林簇叶密层层,枝梢交错蔽上空。几人走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林间渐渐起了云雾,浓雾弥漫,仿佛能遮蔽天日。仲辛暗中扯了扯王宽的袖口——前方栈道早就断在荆棘丛中,唯有一条兽径般的窄路没入浓霭之中。
片刻后,覃尚茵忽然停住脚步,元仲辛好奇地问道:
“怎么了,覃小姐?还有多久才能到溶洞?”
覃尚茵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往前一指,语气平淡地说:
“喏!那里就是了。”
引得王宽和元仲辛齐齐向前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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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原、薛映、赵简和小景提着礼物来到知寨府上,横山寨知寨张日新听到通报,快步迎了出来。韦原跟着张日新到知寨府衙的中堂坐定,接过侍女奉上的茶盏浅啜一口,寒暄道:
“我来岭南时间不长,却也发现岭南民风民俗和官员设置管理都与中原大有不同。夷族尚武好斗不说,还部落林立、势力分散,张知寨既要在各部落酋长之间斡旋,又要守卫边境安定,实在是辛苦。”
张日新连忙拱手欠身:
“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下官分内之事。”
韦原指尖摩挲着盏沿,话锋忽然一转:
“可依我看,这些夷族未免也太没规矩了,竟敢光天化日之下,不顾律法在邕州城街头公然械斗。”
“爵爷有所不知,朝廷最初是想好好管控,可时间一久,却发现这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夷族占据的地方大多是不毛之地,无法耕种;建筑衙署之后,他们又反复来攻打,导致很多士卒死于干戈,官吏没于王事,所以强行管理他们反而得不偿失[1]。”
张日新苦笑,
“不瞒爵爷,邕州的情况在羁縻州里已经算好的了。其他许多羁縻州,官员都是世袭,朝廷既不派官,也不收税,顶多发块牌子,有些则连牌子都没有。他们与朝廷的联系基本上就靠朝贡和回赐,官家自然也不管他们内部的事情,只有在他们袭扰汉族时,官府才会介入。”
韦原听得直皱眉头:
“那横山寨对寨内夷族的掌控也如此之弱吗?”
“横山寨地处边境,外通交趾,内达邕广。平时还会有交趾人到横山寨的博易场来做买卖,所以朝廷格外重视。寨中除了有五百寨丁,还驻扎了两都厢军[2],这些都在我的管控之下,只是寨中的峒丁只听命于土官[3]。土官通常是由夷族酋长担任,哦,方才与你一同宴饮的覃念法,就是横山寨的土官之一。按理说,土官应听命于寨官,可实际上我对他们的管控却十分有限。不过爵爷放心,横山寨峒丁的人数比寨丁少了许多,也不如寨丁和厢军训练有素,所以眼下寨内一切安稳。”
韦原闻言,内心稍微轻松了一些,他继续打探道:
“我听与我同行的书生说起,邕州城以及附近的乡镇常有山魈出没,劫掠青壮年男子,不知横山寨是否也有这种事情?”
张日新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横山寨的确也有此等传闻。爵爷从开封来,这些志怪传说自然听得少些。可岭南十万大山,自古以来就多得是关于山野精怪的传说,山魈只是其中之一罢了。岭南百姓笃信巫术,病者大多先巫后药,甚至有很多人因此丧命,还有很多人因为相信巫觋而导致无父子之亲、无君臣之节。 ”
他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话说回来,也只有靠这些巫觋做法,才可以让百姓得到安抚,官府对这些事实在是有心无力呀……”
聊了一会儿,张日新提议带着韦原等人去寨里逛逛,好好体验一番夷族的风俗文化。可一行人没逛多久,就看到覃尚茵满脸泪痕、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一见他们就惊慌的喊道:
“不好了!韦爵爷、知寨大人!王公子和他的书童,还有跟着我的一名峒丁都被山魈给抓走了!呜呜呜……”
“什么?!”
韦原一行人和张日新齐齐变了脸色,韦原更是急得连声调都拔高了:
“那还不赶紧派人去找啊!”
覃尚茵头发凌乱,鬓间银梳斜挂半坠,裙摆上还沾着几点刺目的血迹。她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勉强喘匀了气息,哽咽着说:
“我已经让人去通知我父亲了,咱们现在就进山救人!”
张日新不敢耽搁,火速召集了一队寨丁。韦原一行人跟着覃尚茵来到山林边缘时,覃念法也心急如焚地带着一队峒丁赶了过来。
覃尚茵带头踩着湿滑的苔藓钻入密林,众人沿着曲折的栈道一路前行。走到一处岔路时,赵简忽然开口叫住覃尚茵:
“覃小姐,你确定是走这边吗?”
覃尚茵回头,上下打量了一番侍女打扮的赵简,一脸天真地说:
“当然了,我们今下午走的就是这条路,姑娘有什么疑问吗?”
赵简笑了笑:
“啊……我看那条路是通到树林深处的,里面雾气弥漫、光线昏暗,所以有点害怕。”
覃尚茵安慰她道:
“姑娘不必害怕,咱们这么多人一起,山魈不会轻易过来。”
众人继续跟着覃尚茵向前走了一柱香的时间,她指着前方不远处对众人说:
“他们就是在那里被山魈抓走的!”
张日新和覃念法急忙上前查看,发现四周有零星滴落状血迹,附近几处树枝和灌木被压断,似乎发生过打斗。覃念法见此情景,一脸悲痛:
“怎么会这样?看样子,王公子和他的书童怕是凶多吉少啊!”
张日新连忙打断他的哭嚎:
“还没有找到人,覃酋长莫要妄言。”
随即下令让带来的寨丁和峒丁以此处为中心,分散开往周围搜寻。
可惜,直至暮色初临,众人仍然一无所获。由于浓密的叶片遮挡,树林很快便被黑暗笼罩,空中传来群鸟归巢的声音,还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听得人毛骨悚然。张日新上前劝道:
“爵爷,我知道王公子是您的好友,您心中着急。可是这天就快黑了,您继续留在这里着实不安全。不如咱们先回寨子,我让寨丁明日一早继续寻找,一旦有了消息,立刻通知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