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大雨之下,林间的土路被泡得发软,每一脚踩下都会溅起浑浊的泥水。不知道狂奔了多久,前方隐约的嘈杂声才终于夹杂在风雨里传来。
冲出密林的瞬间,方才还被层层树影遮挡的视野蓦然开阔。宋绫一个急停,靴子在泥地里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前的景象令她一愣。
悬崖边被刻意清出一大片空地,四周肃立着黑压压的敌军,整齐地围成一个半圆。这些人身穿统一的黑白制服搭配网格袜,手持禅杖,头戴斗笠,装扮明显不同于任何其他的天人部队。
哪个邪教里跑出来的一群酸猴子。宋绫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抽出碎雪向前迈步。
那些士兵似乎早就接到过命令,看见她非但没有任何阻拦,反而训练有素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狭窄的小路,直通空地中央。
宋绫不由自主地顺着这条刚刚开辟的小道朝尽头望去——
那个日思夜想的背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帘。
恍惚间,时光倒流,她仿佛回到了私塾那个温暖的傍晚。
夕阳西沉,将庭院染成一片金黄色。宋绫和银时为了最后一个团子争得不可开交,差点就要打起来。
桂一本正经地出来调停:“银时,阿绫,争夺食物有违武士之道,不如将它平分吧。”
“谁要平分啊假发,这是原则问题!”银时的脸颊都被宋绫扯到扭曲,却还是死死护着团子不肯放手。
“不是假发是桂。而且其实我比你们少吃了一个,我才是吃的最少的那个人啊!”
“好啊,就知道你也有所图谋!”
高杉靠在门边,冷哼一声:“幼稚。”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那个诱人的团子,不要说多一个少一个了,他连口糖浆都没分到!
打闹中,宋绫无意间瞥见廊下的那个身影。
松阳老师坐在那里,背对着他们,面前摆着一盘未完的棋局。
夕阳为他素色的羽织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低着头,似乎在沉思,又像是在享受着身后的喧闹。
半晌,他放下手里的棋子,带着笑意轻声说:
“银时,你要让着点小绫啊。”
正准备偷袭的银时动作一僵:“偏心……”
松阳又笑道:“桂,去把我屋里那盒点心拿来吧,看来一盘团子是不够分了。”
“是!老师!”桂立即起身,脚步轻快。
“晋助,”松阳微微侧首,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别站那么远,也过来吧。那盘棋,我还等着跟你继续呢。”
高杉愣了一下,有些别扭地搭了声好,快速几步就闪了过去。
啊,想起来了,他们四个人好像总是在老师身后这样吵吵嚷嚷,明明有时候只是为了一些无聊的小事。
那个人,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为他们圈出了一方小小的、无忧的天地。
宋绫也幻想过,这样的生活说不定能永远继续下去。
有争吵,有玩闹,有糯米团子的甜香,还有老师永远包容的微笑。
而如今,那盒点心和团子的味道,已经不剩下一点印象了。有没有红豆夹心,酱汁是甜口还是咸口的来着,真的有那么好吃吗。
谁知道呢。
那个曾经为他们撑起整片天空的人,现在却独自跪在泥泞中。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长发紧紧贴在那消瘦的后背上,印象里永远整洁、永远带着淡淡书卷香气的身影,此刻显得如此单薄而又决绝。
这些年以来,多少次,宋绫在心底悄悄描绘过重逢的画面,却从不敢去想,最终还是会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她的视线从松阳身上艰难地移开,看到他的侧后方,高杉和桂分别被用绳子粗暴地捆住,几个士兵脚踩在他们的背上迫使他们匍匐在地。两人身上都带着伤,嘴角破裂,显然经历过激烈的挣扎和反抗。
望见突然出现、毫发无伤的宋绫,高杉眼中燃起希望,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他注意到了她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异常冷静的神情,那双总是会流露出各种情绪的紫眸,此刻却无法从中读出任何感情。
桂喃喃道:“阿绫……”
这时,最上首的白发男人缓缓开口:“你心爱的弟子,是愿意和你一同奔赴黄泉,还是,为求生存,亲手弑师?想必这样的处决方式,也与你的教育十分相称吧。”
他转头看向宋绫,语气轻狂:“终于找到这里来了,那个俘虏真是对得起我的一片苦心啊。”
“那么,老师还是同伴,你来选一个吧。”
话音未落,高杉和桂彻底明白过来宋绫未被束缚地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救援,而是处决。
高杉用尽全力向前挣扎,却被敌兵死死按住,他的脸颊被迫抵到泥地里,绳索勒进皮肉,声音因绝望而撕裂:“阿绫!放下碎雪,不要啊!”
宋绫掠过高杉和试图保持镇定却仍掩不住惊惶的桂,径直走到松阳身后站定。
松阳没有回头,但她却好像能看到他的神情。
依旧是那副温柔得让人心碎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好像月牙。
宋绫扬起碎雪,剑身在阴沉的天色下折射出凄清的光芒,映出她脸上勉强的笑容:“老师,你太过分了,竟然偷偷违约。”
“我们说好了的,破坏约定的人要吃一万个拳头,撒了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但我会履行承诺,”眼眶里有温热的液体在打转,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所以,夸奖我吧。”
“小绫,你长高了啊。”松阳的话很轻,“谢谢你,好孩子。”
真好听的声音,该有多久没有听到他的夸奖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