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源忽然冷静下来,似乎在琢磨着恽妃这句话,“你对朕有怨,朕听得出来。”
恽妃衣袖下的手微微颤抖,但她面上不显,“徐萤一生从未生育儿女。至少徐家不知道徐萤曾生育过儿女,陛下可勿要因徐萤的隐瞒而降罪牵连徐家。”
万源心中烦躁,恽妃还真是滴水不漏,死活不肯承认她认出了常袂。
她是什么意思呢?是想以惩治宫人的由头把常袂带走,她笃定万源不会也不能直接公开常袂的身份,罪人之女倒还是其次,主要是不能闹到太后跟前,太后如果知道他手里捏着常文的后代,并因此事与恽妃有了分歧,定然不会站在他这边。
还是.......她真的对徐萤可能有个女儿这件事漠不关心?
不可能。
万源摩挲着指尖,低头对埋首的常袂道。
“你看,你求了千次万次,要朕带你来与恽妃相认,真到了眼前,人家却不肯认你。”
常袂深深埋着头,似乎对这句话毫无反应,可她心中却是结结实实地一颤:她绝对没有......她从来没有求过万源她要见恽妃,要见徐家人!她一个残败之躯,垂死之人,为什么要去见徐萤的家人?
恽妃听见万源的这句话,眼睫狠狠一抖,两脚一软,差点跌倒,她强撑着稳住身体,漠然地看着地上的常袂。
恽妃难以止住思绪凌虐般搅动着脑中的血肉,直至一片模糊:求了万源很多次?怎么求的?求了多少次?为什么万源不带她来?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来找徐家?
为什么……徐家没有找到她?
恽妃心如刀割。
末了,恽妃挤出一个嗤笑,道:“什么人都有!居然还敢冒充成徐家的女儿。”
常袂适时地求饶道:“民女不敢!民女不敢!”
万源也不知看没看出端倪,他用力碾过常袂的衣角,好似这就是她的血肉。
“真是胆大包天。恽妃不认你,看来是你骗了朕。”
“常袂,朕该怎么惩罚你呢?把你送回娇红馆?还是……”
恽妃咬紧牙关,不仅视线,连万源的声音都在耳边模糊不清起来。
她失神地,被三个字攥住心神。
娇红馆。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万源怎么敢?万源怎么能?把她放在那样一个地方……
恽妃忽然呼吸粗重起来,她想起了什么,什么绝无可能,令她不可置信的事情。
常袂。
长媚。
紫金寺前与住持纠缠的长媚,让风灿然与豫王大打出手的长媚,让新妃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长媚,三番五次让她听见名字的长媚……
明明……她已经看见了她的画像,听见了她的名字,为什么,为什么就差那一点点,差那一点点令她见不到她。
一个念头缠住恽妃,好似要在顷刻间令她肝肠寸断,索了她的命。
会不会……她千辛万苦到了紫金寺门前,就是为了能见到她……会不会她拼命跟风灿然闹出事,也是为了能让她知道她……会不会她其实努力尝试了很久,想与徐家人相认,却终究没能见到一面。
紫金寺。恽妃心中木然。
新妃在她面前,透过车帘看见她的背影。而她甚至那时还不知道她的存在。她就坐在车里,与她擦肩而过。
恽妃忽然怨起了徐萤。
姐姐。你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是吗?
为什么?为什么要叫我错过她?
是不是,你存着心。因为你怨我,你恨我,你怨我当初没能在万源面前救下你,所以你报复我,叫我看不见你唯一的孩子,叫我生生错过你唯一的孩子,让她从我面前经过,我却认不出她。
姐姐,你好狠的心。
不仅姐姐,天上的一个个神,一个个佛,你们通通都好狠的心。
恽妃重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望着万源。
这一次,便是神佛也不能将她从我面前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