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眨了眨眼,一息、两息,一动不动。
等待半晌,茯苓按捺不住,伸手在面前晃晃,轻声唤她名字。安陵眉梢一撇,反问:
“然后?”
“什么然后?”
“我入魔了,所以呢?”她捧起陶杯细细摩挲,“该怎么治,需要我做什么,吃药还是扎针……既然铺垫那么多,想必不单是宣布这一件事?”
茯苓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扫视她,好半天没说话。她也不急,小口抿着水,一条腿在桌下小幅抖动,轻快迅捷,似乎乐此不疲。过了一会儿,前者从奇印一抹,取出一对带缺口的金环,形似戒指,不过以饰品而言未免显得朴素。
安陵端详一阵,没琢磨出用途,又放回桌面。
“这是……?”
“帮你压制魔气的,以后就不需要吃药或者糖丸了。”
“总得有个名字吧,叫什么?”
“束灵锁。”
安陵舔舔嘴角,像戴扳指似的将其中一枚套上拇指,摊开让女郎看。茯苓摇头,示意她凑近些,拿起另一枚金环,隔着衣物在她锁骨处碰了碰。
“卡在这里。”
她顺着指引摸过去,摁一摁那块凸起的骨头,又比量一下金环缺口的大小:
“太窄了,应该挂不上去……”
“怨我没说明白。”茯苓声音很轻,“是扎进去扣住锁骨,平日里吸收污血和灵气,万一发狂能限制行动,不至于暴起伤人。”
女孩愣住,脸上神情放空,顿了几拍,忽而呲牙绽出笑容,眉眼弯弯:
“不是给我的吧?”
“……”
没得到回应,她又一努嘴,倾身捏住女郎衣袖轻轻扯动,睁大水汪汪的杏仁眼自下而上觑着对方,软声软语道:
“牛乳糖里化的什么丹药来着……我按时吃,之后再没发作过。还有那个清心丹,先前在江宁喂给入魔之人,他们体内的魔气都很快散净了。也不是非得用这劳什子束灵锁?”
“归元清玄丹和清心丹只能暂时缓解症状,解不了根本,长久服用会逐渐失效。”茯苓从她手中抽出袖口,“魔气最可怕之处在于根深蒂固,蔓草难除。但凡周遭有气,无论清浊,它将源源不断汲取养分,无止境地滋生、膨胀。想要扼制,唯有隔绝天地灵气这一种办法——这也是为你好。”
安陵噌的弹起来,座椅被踹了一脚,咣当倒在地上。
“安陵?”
“恕难从命。”
她冷淡丢下这句,扭头回到床铺,甩飞了鞋蹦上去,左右一扯,唰的合上帐幔。隔着层层叠叠的纱,里面情形看不清楚,隐约透出的影子蠕动几下归于沉寂。
“怎么还闹脾气了?过来吧,我下手轻些。”
“不要。”
茯苓走过去掀开床帏,视线撞上一双殷红凶戾的眼睛,在阴影遮罩下亮得吓人。
“听话,阁主有令,今天必须解决。你配合点还能少受罪,别逼我动手。”
“我是通灵阁弟子,师父座下唯一的徒弟,你们无权处置我。”
“这套法子是当年玄离仙君与阁主一起拟定的,你若不信,大可去问。”
“那就等我师父来,我自会亲口问他。”
女郎咋舌。
“心魔在你体内生长,多拖一刻便壮大一分。玄离仙君尚不知何时归来,难道要一直等下去?”
“对。”
“哪怕延误压制时机?”
“耽误就耽误了,那也是我的事,与旁人无关。”
“你的事?”茯苓皱眉,单膝跪于床铺,拉扯她身上的寝被,“若真与人无关,干脆封了修为打发去哀牢山就是,哪儿比得上住在药阁享福。”
安陵嗤一声,把被褥裹得更紧。
“是啊,为何不放我走呢?我即刻下山,绝不麻烦你们。”
“这是什么话!”
“真心话。”她往前一撞,用肩顶开茯苓,再蒙住头顺势躺倒,将自己缩成一团鼓包,里面闷闷传出声响,“我困了,师父回来再叫我。”
“出来。”
她踢一脚墙壁表示拒绝。
茯苓沉默片刻,忽然单手揪住鼓包顶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掀开。
“说了别烦我——”
安陵怒气冲冲翻身,谁知此举正中对方下怀,茯苓飞速探出手在她咽喉处一捏,待她迟半拍反应过来,舌根已然僵直,嗓子像堵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安陵大惊,急忙滚起来往床下爬,女郎抢先在她肩头一拍,顿时浑身发麻,仰面栽入床铺间动弹不得。
“怎么不乖呢,这倔驴脾气。”茯苓摸摸她额头,“又不会害你,听话,大家都省力气。”
女孩口不能言,四肢绵软无力,只得瞪圆了一双眼睛,发出微弱“嗬嗬”声,胸膛剧烈起伏着。茯苓隔空召来金环,捏住其中一枚,倾身扒开她衣领,纤纤玉指虚空划动施法,冰凉硬物抵在肌肤上。
“忍着点。”
呜!
皮肉穿透,安陵浑身紧绷,从喉咙深处挤出一道低鸣。这束灵锁并非一扎即成,而是要让圆环在肉里绕锁骨转一圈,末梢从下方刺出与另一端合拢。她大口大口喘气,感受体内的异物蠕动拉锯,像蚁虫在蛀蚀,尖锐痛楚一股脑往识海钻。
一侧结束,接着是另一侧,刑罚绵延不绝。绡帐中光影摇动,她浸在汗打湿的布料中,宛如随波逐流的水草,被撕扯着、裹挟着,无力反抗,于是阖上眼缓缓沉没。
许久之后,茯苓解开术式,上方笼罩的阴影随之褪去。
“好了。感受一下,有没有哪里不适?”
安陵长长呼出口气,摸索着理好衣襟,手臂一撑想起身——
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当心,束灵锁会勒锁骨,许多姿势都不能做。”茯苓边叮嘱,边掏出巾帕给她擦脸,语气温柔关切,“汗也太多了,很疼吗?”
她嘴唇翕动几下,发出零星气音。女郎凑近问:
“什么?”
“……出去。”
茯苓没搭话,将手帕翻个面,继续为她拭干汗珠。安陵顺手抄起什么砸过去,软枕被护体灵气轻盈弹开,她自己却吃痛拱起了背,梗着脖子嘶嘶抽气,五指张开又合拢,掌骨根根暴突。
“说过不要乱动,你看,又不听话。”
“出去!我不想见你。”
巾帕再次靠拢,安陵偏头躲闪,见指尖居然穷追不舍,咧齿怒喝,立时张口咬了上去。茯苓险险抽回手,终于忍不住叹气,起身平整衣衫,然后往桌上放了件三叉铜铃。
“不舒服或者有其他事就摇这个,会有人来。”
女孩闭目不答。
茯苓唏嘘,给她盖好寝被出了门。
……
杂音离远,安陵睁眼瞟向四周,确认无人,维持腰以上不动,直挺挺折身坐起来。甩脱的鞋有一只底朝天落在床边,她弯腰去捡,小臂刚抬起几寸,肩膀猛一哆嗦,只得吸着凉气缩回手,用脚把鞋面拨正。
另一只飞得更远,她斜跨两步踢回来,同样脚拱进去,趿着鞋坐上床边。
这样着实不大方便,女孩侧身垂下手臂,小心翼翼去够鞋后跟,未料探到一半便皱起脸,忍不住撇嘴咋舌,悻悻放弃。
疼,且不是一般的疼,像扯着筋、拴着骨,稍微一动,整条手臂要被生生撕下。外疮好忍,无非是一块肉的事,强迫不去想就罢了;可这内里动辄钻心之痛,敲骨吸髓,令人冷汗直冒,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天杀的束灵锁!
安陵啐一口,仗着屋里没人,嘴上越发肆无忌惮:骂茯苓、骂南枫、骂蛇妖、骂文铎、骂程昭……叽里咕噜点一圈名谱,骂到最后没力气了,咳嗽两声,偎着床架,无趣地望着桌上那壶水犯懒。
想喝,不想动。
杯子能不能自己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