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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田园将芜胡不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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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勾起手指,沿心法轨迹运转周天,灵气途径两肩,刚一冒头,束灵锁仿佛活了似的,咕嘟吞下那团气,随之澎湃的血亦是照单全收。

气血两亏。

安陵只得掐灭心思,舔舔干裂的唇,继续倚坐床头,放空神思,觑着那杯水发呆。

荀木进门时瞧见的就是这幅场面。

脚步声未刻意隐藏,不该没听见,人却并无反应,手搭在膝上,驼背垮在那里,木讷地直视前方。她绕到对侧放下食盒,取出碗筷摆好,配料倒进去拌匀;再回头看,女孩依然纹丝不动,形同泥偶。

“开饭了。”

无人应答。

“愣着干嘛,来吃饭。”

安陵回过点神,看向热气腾腾的碗,梦游似的念了句:

“渴——”

“没水该摇铃叫人补……”荀木掀开壶盖,咦一声,瞥见几乎盈满的陶杯,愈发摸不着头脑,“这还多呢,过来喝就是?”

女孩这才起身,踩着轻飘飘的步子走到桌边,往椅子上一杵,拿起杯子就要灌。可手还未举高,她忍不住一抖,改为平放胸前,用嘴找杯沿,小口小口啜饮。

“茯苓师姊给你戴束灵锁了?”

安陵停下动作,略微抬头,一双圆眼睁到最大,直勾勾盯着荀木。

“此物能助你压制魔气,是辛苦些,不过习惯就好。”

她复又低下头,倾斜容器,默不作声舔舐壁上的水。

“别单顾喝水,快吃饭,鱼粉要泡软了。”荀木夺走陶杯,将竹筷塞进她手里,“尝尝看,是我们这边特有的,你在通灵阁应该吃不到。”

安陵凑到碗边嗅嗅,轻轻摇头。

“味道很奇怪。”

“很怪?不应该呀。”

“你尝一口。”她把碗推过去。

荀木面露困惑,持羹匙舀一勺汤,品尝之后咂嘴。

“没错啊,是这个味道。不喜欢么?”

安陵仍旧摇头,一言不发,拖回白瓷大碗,夹起鱼片三两下吞掉。

鱼片经过搅动已经完全混入汤中,鸟喙般的竹筷一啄一提,准头精妙,不久便将碗里所有肉食挑个干净。有食欲,说明精神尚可,荀木仔细观察一阵,悄悄松口气,为陶杯添满水放到她手边。

“正午我路过正殿偏厅,虽未见阁主在煮什么,但应该是紫虚归阳饮。其他方剂罕有那么浓郁的梨香味。”

对方面上毫无波澜,像是没听见这句话,筷子尖慢吞吞卷起鱼粉,直到缠好一团再送入口中——不过都在荀木意料之内。她神秘兮兮贴近,趴在女孩耳边道:

“归阳饮这东西,阁主只有招待玄离仙君时才会亲自熬。”

安陵霎时睁大眼睛,玛瑙似的眼瞳转过来,闪过一抹异样神采。

“我师父来了?”

“还没有,不过想必是快了。”

“快了是多久?”

“具体时辰说不准,大概是今日,天知道他如何与阁主联络。”

她把竹筷往碗边一拍,咽下这口,用手背擦擦嘴角。

“有胭脂妆粉吗?还有铜镜?”

“要这些作甚?”

“我这模样怎么见师父!”

“仙君又不会以貌取人……”荀木哭笑不得,正欲调笑两句,眼见她急得显出厉色,忙改口安抚,“好好好,你安心吃饭,我去拿。”

半个时辰后,安陵脸上添了一层妆容。

青灰面色用白粉遮瑕,两颊抹开淡淡红晕,过渡自然,堪称以假乱真。女孩对着镜中倒影左看右看,下意识用指节碰,蹭掉些许,唬得立即缩回手。

“满意吗?”女郎叉腰。

“麻烦你了。”

“嗨,不算什么,忙的时候我一天要给几十号人修容添妆……咳咳咳!”说到一半,荀木拍脑门截住话茬,不自在地清清嗓子,“以及茯苓师姊交代,戴上束灵锁便可以自由行动啦。外面景致正好,你多到院中走走,别只闷在屋里。”

安陵扯动嘴角:

“意思是仍不能出院子?”

“这、也没办法,毕竟事关魔气,仙界向来……待在此处反而清净。”

荀木搜肠刮肚张罗说辞,女孩对此没什么表情,视线移向敞开的房门。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密无声,像若隐若现的丝,不用心看很难察觉。倒是草木在甘霖滋润下愈发鲜亮,藤蔓繁郁,铺开满目葱翠。墙角一排半人高的树丛,其上间缀粉白花苞,青涩地绽开几瓣,已是才情初露,引人不禁遐想盛放时该是什么光景。

“那是木槿。”注意到她的目光,荀木含笑解释。

“‘皎日升而朝华,玄景逝而夕零。’”安陵低声接道,“朝开暮落,一日生死,不知晦朔春秋。我头一回见……可惜了这么好的花。”

“这朵败了,明日还有新的。花虽一日,不过整丛能陆续开上半年,何必惋惜。”

“但昨天的终究留在了昨天,今天的是另一朵……不过罢了,对赏花人而言,的确没必要在乎那些。”她转脸看向女郎,“我有个问题。”

“你说。”

“入魔能痊愈吗?”

荀木僵住,露出个惊愕表情,旋即勉强挤出笑容。

“为何这样问。”

“茯苓说丹药治标不治本,必须戴束灵锁隔绝灵气;可束灵锁仅仅吸收灵气,同样做不到阻止魔气滋生。”安陵语气平静地陈述着,“自我苏醒,你们每个人都在说‘控制、压制’,从来没有笃定提过‘治疗’。所以能治么?”

女郎喉咙滚动一下,尚未开口,又听她补充:

“请坦诚相告,我受得住。”

“其实,我不知道。”荀木难为情地笑笑,“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因为走火入魔来药阁了……别说我,估计茯苓师姊也未必知晓。七百年前那场魔灾太惨烈,整个仙界从此防微杜渐,多年来只有极少数事例记录在案,寥寥几行字,很难看出什么。”

安陵微愣:

“那记载的人都怎么样了?”

“有些抓得迟,理智全无,手上血债无数,不得不依律处死。还有些罪孽稍轻,得以保全性命流放哀牢山——那里是天然的灵气断绝之地,且出入口皆由专人把守。像你这种刚入魔就被发现、什么都没做的……”荀木沉吟,进而摇头,“实在没见过。左右你师父快回来了,不如直接问他。”

“不归南枫仙君管?”

“药阁治身不治心。当年的魔灾就是玄离仙君带领仙界共渡难关,方才提到的抓人也好、审理也罢,这些一直是他在做。”

安陵叼着唇拧眉思量,好半天,忽然一怔,扭头看向铜镜,果然见红痕被舔得干干净净,露出两片苍白嘴唇。荀木接到她眼神示意,好笑地叹口气,取来胭脂重新涂抹一遍。

“胭脂盒就留给你,还有镜子,其余的我拿走咯。”

“你要走?”

“阁中病患多,我不好一直闲着。晚上再给你送饭。”

“可外面雨下大了。”

“正常。所谓‘小满小满,江河渐满’,南境的初夏就是这样,山里更是少见晴天。”

女孩陡然回头:

“小满是哪日?”

“今天啊,怎么了?”

安陵长长地呼一口气,沉默一会儿,缩肩塌回椅子上,十指扣住边缘。

“没事,我等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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