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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田园将芜胡不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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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针给我。”

“脾胃虚弱,记得下内关穴。”

“那便不能用丹华酒。药熬好没?”

“固元汤快了,十全汤还欠些火候。”

“暂且拿清心丹顶着……血怎么没止住,多久了?”

“别催,淤积的灵气没疏通,堵上也是崩。”

“再叫后堂补一剂赤松散。”

……

屋内,三名药阁弟子分工明确,紧锣密鼓,各自把持一方,将床榻遮得严严实实。阴影晃动,病者眼皮轻颤了颤,手指微微蜷缩。黄卢正握在寸关为她梳理气血,自然没错过这点变化,立即出声提醒:

“等一下,她好像要醒。”

话音刚落,乌青眸子倏忽睁开条缝,猩红乍现,飘忽扫过他的脸。黄卢一惊,撒开她脉门,指尖抬起,咒术呼之欲出。可红芒骤然凌厉,被褥翻飞间,人影摆腿将他踹开,顺势一滚,伏低脊背,目中凶光毕露。

“嗬嗬嗬……”

这厮五指曲成爪状,呲牙咆哮,警告之意不言而喻,三人迅速拉开距离。叶华以袖掩手,悄悄掐诀,黄卢认出术式,忙摁住同伴:

“别用定身术,她经脉有裂隙,一旦急火攻心就完了。”

“没瞧见伤口又崩了吗?总比活活流血流死强。”

“你先收针,让荀木试试。”

叶华啧一声,弹指变招,扎在穴位处的银针纷纷飞来落入他掌心。荀木则施术蓄起一团紫烟,缓步走向床边,探出手,诱哄道:

“不要怕,我们在给你疗伤……”

呼噜噜,人影从喉咙里挤出低吼,筋肉紧绷,待手仅离三寸,突然猛扑过来嘴便咬。随着这一窜,凶悍气息喷涌而出,紫烟溃散,余波爆鸣,竟震得人气血一滞!三人俱是惊骇,无须交流,黄卢隔空一拽带回荀木,叶华抢到最前摊掌一撑,金光四射,圆盾瞬息成型。下一刻,拳风骤临!

咚——

朴实无华的一拳,狠狠砸在圆盾上,黄卢、荀木脸色急变,各自伸手抵住叶华肩膀,方才扼制他后退趋势。来者似也不好受,厉声咆哮,抓起旁边交椅乱砸一气,一时间木块横飞、碎屑满地,椅子当场尸骨无存。没了可用之物,三人刚松口气,却看她反手拿住方桌边角,挺腰一抡,高高扛起,作势欲往下砸!

“撤!”

遁光一闪,他们齐齐躲至院落,只听屋内轰隆一声,窗棂颤动,其中夹杂着些许脆响,不知是什么东西又成了碎片。野兽之怒犹未平息,伴随癫狂嚎叫,一下一下从里侧冲击门板,喀拉喀拉,裂纹接二连三浮现。正在此时,地上亮起一道光圈,密密麻麻的符文爬满每一块砖瓦,织成天罗地网,紧紧束缚着房舍。

少顷,屋内动静渐歇,符文相继暗淡,闪烁两下重新隐匿。

黄卢抹一把脸,心有余悸:

“仙君在哪儿捡的徒弟,根基浅得像凡人一样,发起疯来这么可怕。”

“凭我们压不住,得叫人。”叶华转一转手腕,扭头问荀木,“茯苓师姊在哪儿?”

“她昨日去南岳出诊,今天该回来了,说不准什么时辰。”

“那现在怎么办?”

“还有什么办法。”黄卢一叹,“请阁主吧。”

……

阴冷,封闭,不见天日。

仿佛河底摇曳的水草,深陷淤泥,起起伏伏。水流像快刀一样划过,一刀又一刀,温柔而绵长,不致命,也不知尽头。

在这样永无止境的磋磨中,她拔出点意识,向干岸投去目光。

河水浑浊,连带岸边景象也朦胧不清,迷蒙望去,隐约捉到一些影子。有人扣着自己的手,谁?要做什么?剧痛侵蚀下,她无暇思考,本能将其归咎于眼前虚影,顿时怒气横生。

让他们滚!

许了愿,河流激荡起来,咕噜咕噜,掀起浪潮拍向岸边,虚影很快湮灭。好,做得好,到此为止。她大声呼喊,然而巨浪如脱缰野马般躁动,一路驰骋奔腾,越来越多的沙石卷入河底,夹在波涛中横冲直撞。水草欲逃不能,反抗无力,只得漠视躯壳被挤压、被捶打、被撕扯,眼前忽明忽暗,闪过无数斑驳画面……

过来——

声音自前方传来。她一悚,退至墙根。

听话——

在上方。她慌乱抱头蹲下。

为你好——

在背后。她止不住哀嚎,一溜烟窜上床,夺过被褥把自己包成团。

别逼我——

在耳畔。她呜呜惨叫,翻身跌落,蠕动着拱进床底。

背部紧贴床板,身后是墙壁,帷幔从两侧垂下遮住空隙,单留面前些许缺口作窗。粗粝喘息在狭小空间内久久回荡,盖过纠缠不休的杂音。没事了,应该没事了,她喃喃自语,等上须臾,终于长长吐气,两手交叠,下巴搁上去,闭目贪享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昏沉中,细碎声响由远及近,最终凝为一道“吱呀”。

有人开门。

一双素黑布鞋,脚面悬着半截鹤灰色罗袍,针脚普通,无甚雕饰。来者立于门前,默然片刻,径往床边走。

汗毛倒竖!

她屏住呼吸,眼神微凝,脑袋里窃窃私语作祟,不甚清明的识海又陷入混沌。无论是谁,胆敢凑近,一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那人停在一步之遥,窸窣摸索几下,单膝跪地,对准小窗,把拳头大的物件伸过来。霎时,视野赤红,她咧齿低吠,张嘴咬了上去。

……?

硬中带软,软中带硬,甫一入口,奇异触感令人不由得一懵。门牙深陷其中拔不动,她心下慌乱,鼓起腮帮子用力一扯,生生撕下一块,叼着缩回安乐窝。

牙被粘牢,一边嚼一边舔,舌尖后知后觉刮出一股醇香。浓郁甘甜噌噌往颅顶钻,化开的凉意嗖嗖往腹中灌,所过之处,焚身燥热逐渐平息,连带着扬了脑中浓雾。

久违的清明。

安陵揉着撞疼的后脑勺,嘶声吸气。

“醒了就出来,地上脏。”

这嗓音耳熟,她略作迟疑,掀开帷幔往上瞥,看清面容,眉眼一松,爬出去利落起身,拱手道:

“南枫仙君……唔。”

礼未毕,南枫擒住她左腕一扯,手臂拉直,碧绿光团夹带一条细线缠上,宛若无形之针穿梭其间,皮肉由手到肘一寸寸弥合。术式虽起效,但针扎滋味是实打实的,安陵龇牙咧嘴受了,不敢出声打扰。

好不容易缝完,南枫放手,指尖绕一圈示意:

“转过去。”

她依言照做。

看不见仙者施了什么法,只感到他在背上随意敲敲打打,落点难以捉摸,而后掌根抵上后心,搓揉几下,轻轻一抖。呃!一股暗劲穿透筋骨直袭五脏六腑,女孩前支一步,稍晃了晃,哇的呕出滩污血。等吐干净,她用手背抹去嘴角污渍,转回来躬身揖拜。

“多谢仙君……”

“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

南枫打断她,语速飞快。

“此地是药阁,你魔气入体,神志受损,须留在屋内静养,门外有防护法阵,不要硬闯。我的心腹弟子茯苓,负责照顾你伤势和起居,有事可以找她。刚刚咬的是这块牛乳糖,里面化入归元清玄丹的药力,能暂时压制魔气,不过用多会生出耐性,不可滥服。你自己拿着,尽量保持清醒,真撑不住再吃。好了,有什么想说的现在问。”

安陵愣愣听着,接过他递来的油纸包,环顾室内一片狼藉,茫然道:

“我师父呢?”

“江宁魔灾事关重大,玄离去处理了。”

她恍若未闻:

“我想见师父。”

“说了他没空——”

“我想见师父。”

南枫抿一下唇,丹凤眼稍稍眯起,上下打量一番,终是面无表情地颔首:

“等玄离回来我转告他。”

不待她回话,灰衣仙君转身离去,行至院中,袖袍一振失了踪影。安陵追到门边,方欲跨出,忽然梆的一声,额头磕到什么无形之物。她踉跄退后,试探着去碰,果然触到阻碍,一道流光从掌下滑过,水波一般荡开。

推了几下,屏障纹丝不动,她缩回手,环顾周遭:

房中本就陈设不多,此刻四分五裂,残骸遍地,情形惨不忍睹。檀木桌倒敦实,除几道刮痕外并无损伤,四脚朝天支棱着,底面压一盏砸坏的雁形壁灯。铜雁双足折断,长颈拧到背后,雁喙微张;空茫瞳仁毫无生机,从狭缝中瞪视前方,一副惊恐状。

明知是件死物,安陵心头却没来由的一阵愧疚,握住一条桌腿想救出铜雁,奈何方桌委实沉重,用尽吃奶的劲才翘起一角。这姿势不便发力,得双手搬,她咂咂嘴,打算先将碍事的油纸包放入乾坤袋。哪知手刚探到腰间,立时浑身一震——

空的。

女孩慌忙低头,在身上到处摸索。

没有,什么都没有。乾坤袋,桃木符,甚至包括脑后的木簪……不对,不对,还有奇印!她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撸起衣袖查看四道竖线。印记尚在,可不知何时添了一笔云雷暗纹,首尾勾结如锁链,每当注入修为,纹路浮现,取物那缕神识会被重重反弹回来。

她呆立一会儿,头脑放空,喉咙发紧,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屋子并非什么静养疗伤的馆舍,而是一间囚笼。

自己果真在药阁吗?

疑虑开了头,细想下去便再也刹不住。她依稀记起自己正与蛇妖拼杀,不慎被这厮拖入幻境回想起当年的事,一时发狂,混沌中胡乱捅了一剑,大约命中其要害……之后呢?莫非她根本没挣脱出来,仍困在另一层幻境里?

可方才的南枫气息举止酷似本尊,言谈寻不出漏洞,连疗伤手段都与在蓬莱时如出一辙,瞧着又非是有人假冒。

这里究竟是哪儿,谁送她来的,为什么要收缴随身之物把她关起来?

安陵推开木桌,拾起那瘪了半边翅膀的铜雁,托在臂弯里轻轻摇晃,默念几声“不怕”。巡视一圈,没见其他引起注意的东西,她回到床边,小心挑一处没沾血污的地方放下铜雁,和油纸包挨在一起,用帷幔仔细盖住,之后满足地拍拍手,重新望向房门。一转头的功夫,笑盈盈的眼神就带了钩子,分明还是上扬的,却无端噙着锋芒,泛出点点冷光。

触及门前屏障,她垂眸催动通灵阵,神识拧成一条幼嫩藤蔓,逐渐抽条舒展,抖着叶片爬上这堵无形高墙,企图从砖石间探出缝隙。然而与以往不同,《窥渊》心法运转,修为在体内乱窜,像被蚁虫噬咬一般,由内向外,愈演愈烈,痛得骨肉止不住打颤……

“你在干嘛?”

突如其来的一声吆喝,吓得安陵一哆嗦,抽手背在身后,眼睛瞪大:

“没、没做什么……”

庭下不止何时立了位女郎,貌若桃李之年,粉衫杏裙,云髻高盘脑后,瑞凤眼炯炯有神,气度超然。她进一寸,女孩便退一寸,等到女郎跨过门槛,安陵后脚一绊,扑通跌坐在床上,慌乱中抓到铜雁,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怕我?做亏心事了?”

“没有。”

“那你慌什么。”

心口嘭嘭撞得厉害,安陵咽口唾沫,见她仍在靠近,立即拔出铜雁指向对方。

“你、别过来……我不认识你。”

“阁主没和你介绍我?”她扬了下眉,收住脚步,“我叫茯苓,来给你治病的。”

茯苓,药阁,阁主……脑子有点迟钝,等上数息才转过弯——南枫是提过这茬。可现在连那个“南枫”都难以确认真假,眼前这女郎当真可信么?安陵盯着她,慢慢蹭到床榻内侧,迅速拉上帷幔,手捏住相接处不敢松开。

“仙君给我治过伤了,不劳烦仙子,请回。”

“伤是伤,病是病,岂能混为一谈。”

“我没病。”

外面轻咦一声:

“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走火入魔了呀。”

安陵一呆,甚至忘记喘息,整个人凝固在那里。须臾,她猛地吸气,原地蹦起来。

“你胡说,我明明——”

明明有天赐神血庇佑,可扫除污秽,邪祟沾之即溃,焉能入体?然此事疑点颇多,弄清缘由之前不宜声张,于是话在舌尖拦了一遭,改为:

“明明是不慎沾染魔气,洗刷干净就好了,休想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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