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莲不再多问,默默用了早饭。许铃儿利落地收拾了碗碟,见她往房门处挪步,便问道:“姑娘可是要出门?”
宋莲含笑摇头:“就在院里走走,消消食。”
这处小院虽只一进格局,却也方正整洁。她住了东侧厢房,西侧则房门紧闭,想来是严世瑛的居所。南面是倒座房,许铃儿和院中其余下人都住在那里。
院中一角种着棵桂花树,树下石凳石桌,积着一片落花。另一角有个不大的花圃,栽着些不同品种的菊花,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
一切都井井有条,甚至称得上雅致,却冷清得没有半分烟火气,倒是与她在侯府的住处颇有几分相似。
宋莲在院中转了一圈,最终在石凳上落座。不远处,许铃儿正拿扫帚清扫落叶,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她口中的张伯在午后也现身了,询问是否需要添置物件。唯独那个名义上的夫君,一连多日都未见人影。
这种被无微不至的照顾却又疏离隔阂的感觉,让宋莲心头那股郁气又升腾起来。
那太监是打算将她当个物件一样供在这院里,就此不闻不问了么?
她宁可他亲自出现,是好是歹,总有个明确的应对。这般藏着躲着,又算怎么回事?
午后阳光正好,宋莲倚在窗边看书,许铃儿端着一盘新摘的桂花进来,笑嘻嘻道:“姑娘,屋里熏点桂花香可好?秋天闻着最是舒心。”
宋莲放下书,忽然问道:“铃儿,这附近可有什么热闹的街市?”
许铃儿挑选桂花的动作一顿,看向她:“姑娘想出门逛逛?”
“整日困在这院里,有些气闷。”
许铃儿面露难色,踌躇道:“这……公公吩咐过,让姑娘您好生休养,外头人多眼杂,怕是冲撞了您……”
宋莲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心下冷笑。话说得再好听,终究是变相的软禁。
她重新拿起书,神色淡漠。许铃儿觑着她的脸色,也不敢再多言,悄声退了出去。
次日晌午,张伯寻到宋莲,递来一枚钥匙和一封信函,恭顺道:“姑娘,公公吩咐了,说您若是在家闷得慌,可去咱们自家的铺子里看看,也好打发辰光。”
宋莲一怔:“铺子?”
“是,就在西街口。这是钥匙和地契房契,公公说以后就归姑娘打理了。”
宋莲接过钥匙和信函,心中疑云骤起。她拆开信函,里面果然是一份过户文书,铺主赫然写着她的名字,落款处只有一个干净利落的严字,再无其他。
这个严世瑛连面都不肯露,却转眼间送了她一间铺子?这是什么意思,打一棒子给颗甜枣?
她压下心绪,问道:“什么铺子?”
“老奴也不甚清楚,只听说那儿原是一家书肆,如今改了改。公公都安排妥当了,姑娘只需过去看看便是,许铃儿机灵,让她陪着姑娘去。”
半个时辰后,宋莲带着许铃儿来到了张伯所说的铺面门前。
门脸不大,但位置确实不错。她用那把钥匙打开门锁,“吱呀”一声推开。
店内明亮洁净,靠墙摆着一排木架,每隔一段间隙便放着块铜镜。柜台后面隔出了一间小室,用珠帘挡着,里面放着一张矮榻可供小憩。
这里看着像是一间胭脂铺子,一切都准备得恰到好处,只差主人入驻。
许铃儿惊喜地低呼一声,雀跃道:“姑娘,这铺子真好看!公公可真用心!”
宋莲环视四周,心中也不得不暗道一句确实用心。
在侯府时,她就时常自己调胭脂。那是她少有的爱好,更是在压抑的侯府中一点点摸索出来的趣味。
可严世瑛怎么会想到为她开一间胭脂铺?难道他……打探过她?
这个念头让宋莲的心如坠深海。
“姑娘,您看这儿还有个小院呢!”许铃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宋莲绕过柜台,循声推开一扇暗门,后面果然连着一处小院。院中有一口井,角落堆着些瓶瓶罐罐和捣杵滤网等物,俨然是一个小作坊的雏形。
看来,严世瑛不仅送了她铺子,还连工具都帮她备齐了,似乎笃定她会亲手调制胭脂。
宋莲站在天井中,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却觉得心情复杂难言。
严世瑛,整个人就像一团迷雾。他冷漠地将她丢在一旁,却又在暗中将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到,处处照顾,甚至精准地投她所好。
宋莲实在想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
“姑娘,咱们这铺子什么时候开张啊?要取个什么名号?奴婢以前在杂货铺帮过工,算账看店都会,可以帮姑娘打下手!”
许铃儿兴奋地围着宋莲转,显然比她这个铺主还要开心。看着她活泼灵动的样子,宋莲心头的阴霾也被驱散了些许。
不管那严世瑛是何种目的,眼前这间铺子却是实实在在握在她手里的东西,也是她离开侯府后,第一份能由自己掌控的生机。
宋莲沉吟片刻,抬眼望了望院墙上湛蓝的天空,轻声道:“名字……就叫‘拂云斋’吧,拂去过往云烟。”
“拂云斋……真好听!”许铃儿拍手笑道,“那姑娘,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先去买些原料回来,时令的鲜花,还有上好的油脂、香料、细粉……”她一边吩咐一边走出小院,面上渐渐有了神采。
虽不知严世瑛是何用意,但这铺子既送到了她手里,她便不会辜负。至少在这四方天地里,她可以暂时忘记侯府的凉薄,只专注于自己喜爱的事物。
至于那个自相矛盾的男人……来日方长,她总会弄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