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宋莲将窗子合拢些,缓步走到床边,褪下外衫打算就寝。忽然间,屋外传来一道轻响,似是玉石相击之声。
“谁?”
她猛然回头,警惕地看向窗缝。凝神细听片刻,窗外一片沉寂,再无任何异响。想着方才的动静许是野猫或风吹,宋莲心下稍安。
她吹熄灯火,只留床头一盏昏暗的烛台,然后在床榻里侧和衣躺下。锦被柔软,却没有习惯的香气,她睁眼望着头顶幔帐,毫无睡意。
窗外廊下的阴影里,一道青灰瘦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严世瑛背靠墙壁死死攥住腰间牙牌,仰起头轻微喘息,双眸紧闭。
方才那一声“谁”猝不及防刺入耳中,他做了丢人的事被当场拿住,吓得方寸大乱。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里,明明打定了主意不露面,对这桩荒唐的婚事置若罔闻,彼此相安无事便好。
他甚至刻意拖到夜深才从宫里出来,就是不想与她打照面,可脚步却不听使唤,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东厢房的窗外。
他就站在那里,听着房中细微的脚步声,听到她拆解簪环的轻响,还听见她褪去外衫的窸窣声。他听得出神,一时没注意牙牌磕到了墙壁,这才被宋莲发觉。
出宫前几个同僚暧昧的低笑和话语里污秽的暗示犹在耳畔,令严世瑛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他知道,在所有人眼里这就是个笑话,是天大的屈辱。他本该麻木,甚至如某些性情扭曲的太监那般,将自己承受的痛苦变本加厉地发泄到这个被迫与他结为对食的女子身上。
可是……他做不到,他甚至不敢去想宋莲此刻是何等心情。
严世瑛深呼吸几口平复心绪,悄然挪动脚步,透过窗缝朝里望去。
屋内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到被子下微微隆起的一团。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突然翻了个身面向窗外。
严世瑛猛地缩回身子,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这是在做什么,窥探一个清白女子的睡颜?简直龌龊!
他这样的阉人,身体残缺,心里也早已变得阴鸷卑劣,凭什么去沾染那样一个女子?即便她如今落魄,也曾是真正被娇养在锦绣堆里的千金,与他云泥之别。
他的存在,本身对她就是一种折辱。
严世瑛仓皇后退两步,转身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可是脚步刚动,却又生生顿住。
他就这样不管不顾,她明日醒来独自面对这空荡荡的院子,该如何作想?是否会更加害怕,又是否会觉得被轻慢到了极点?
严世瑛躲在阴影之下,内心挣扎如同水火交战。
最终,他还是没有离开,沉默地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垂眸看着月光下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刚净身入宫时,因为年纪稍长又识得几个字,被司礼监分去伺候一位不得志的老翰林。那老翰林喝醉了酒,时常指着他的鼻子骂“阉狗”、“没根的东西”,骂完了又抱着他哭,说可惜了他这副好皮囊和灵性,若不是家道中落,本该有个锦绣前程。
后来那老翰林喝得烂醉摔湖里淹死了,他得机会拜了林德咏为师,既学会了察言观色,也学会了将真实情绪掩藏起来,用温和顺从的表象包裹起内里的尖酸和阴郁。
他以为自已早已接受了这残缺卑贱的命运,可直到那圣旨落下,将宋莲变相地囚禁在这方院落里,他才清晰地意识到,他这样的人在真正皎洁的明月面前显得多么丑陋。
严世瑛抬起头仰望高挂天幕之上的残月,面上一片复杂。
“就这样吧。”
他不能碰触她,也不配出现在她面前。尽量让她在这方小院里过得舒心些,等时日久了,或许南平侯府另有转机,她便能离开这泥潭,去过本该属于她的生活。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更梆声,已是三更天了。
严世瑛缓缓起身,望了一眼东厢房紧闭的屋门,悄无声息出了院子。
房中,宋莲掀开了眼皮。
她其实一直没有真正入睡,将屋外细微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在外面站了很久,又离开了。
是那个叫严世瑛的太监么?他既来了,为什么不进屋?
思及此处,她心底便生出些不忿来。观师父那副倨傲刻薄的嘴脸,徒弟又能好到哪里去?左不过是嫌她如今罪臣女的身份累赘丢人,不肯接受罢了。
她翻了个身,将整个人埋进被褥里,强迫自己入眠。
这一晚宋莲睡得并不安稳,次日刚起身,门外便传来几声轻敲。
“姑娘,您醒了么?奴婢许铃儿,来伺候您梳洗。”
宋莲敛去疲色,淡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小丫鬟端着木盆走了进来。她头上梳着双螺髻,葡萄似的一双眼睛黑亮亮,透着股机灵劲儿。
许铃儿将洗漱用具放在榻边案几上,又从食盒里端出早膳一并摆好,福身一礼,道:“姑娘请用。”
宋莲拧干帕子,边擦脸边打量着她:“你是这院里的人?”
许铃儿答得爽快:“回姑娘,奴婢是严公公昨日刚买来的。公公说了,以后奴婢就专听姑娘差遣。”
闻言,宋莲眸光微动。原来是刚买回来的,怪不得昨日没见过她。那个严世瑛,面都不肯露,安排得倒是周到,也不知究竟是何用意。
洗漱完,宋莲由着她伺候穿衣,试探性地问道:“你可知严公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何时会回来?”
许铃儿眨眨眼,一脸坦然:“我听院里其他小公公说的,严公公在宫里当差,忙得很呢。这处院子他也不常回来,姑娘您有什么需要就跟奴婢说,或者跟张伯说也成。外头的事,严公公都吩咐张伯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