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辗转到了京城,因为没有银钱打点负责招人的老太监,阿四还是没能进宫。他被无情地扔在了皇城口,再次面临绝境。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究难逃一死时,一道阴影笼罩在了身上。那人身穿墨色曳撒,居高临下的目光利如鹰隼,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那眼神并非同情,而是在打量一件死物。
“根子净了,眼神儿够狠,像条没拔牙的毒蛇。”他尖细的嗓音带着玩味,“命硬的倒有点儿意思。跟咱家走吧,给你条活路。”
看着对方身上那股睥睨万物的气势,阿四没有犹豫便跟了上去。他被带进了一座守卫森严的衙门,门楣上挂着漆黑的匾额,金漆四字:西缉事厂。
带他回来的人,正是当时的西厂提督,宁寒。宁寒将他留在身边亲自督导,还给了他一个新的名字——宁沉霄。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宁寒断言,他就是沉船边的新舟、枯木前的春芽,有能力在这吃人的地方挣扎出一条生路,不坠凌霄之志。
西厂,比他想象中更加黑暗血腥。在这里,人命贱如草芥。
宁沉霄咬牙将所有苦楚和屈辱都咽下去,将所有同情软弱都剥离。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如何让人痛苦和屈服。看着那些囚犯在刑具下哀嚎求饶,逐渐变得不成人形,他的心肠也越来越硬,眼神越来越冷。
他比任何人都能忍,也比任何人都狠。因为他知道没有退路,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往上爬,爬到再也没人能随意践踏他的位置。
他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很快便在西厂中脱颖而出。宁寒越发欣赏宁沉霄这把锋利的刀,却也愈加忌惮他的狠戾,一边重用一边打压。
光阴弹指而过,宁寒身体大不如前,宁沉霄逐渐掌控实权,坐上了西厂头把交椅。他手段狠厉,性情阴鸷,竟比宁寒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么多年冷心冷情,他早已彻底沉沦在黑暗里,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但唯有一个习惯他始终无法改变,嗜甜。
源自那个雪色黄昏里的一点善意,他记忆中珍藏的,最后可以称之为“人”的部分。
这日,他揣着满身邪火回到西厂,听闻手下人抓了个在茶寮非议朝政的说书人。
他踏入刑室,冷眼看着地上那个涕泪交加的身影。是个瘦弱的小子,吓得魂不附体,无趣得很。
“抬头。”
他正思索着该用哪样刑具泄火,然而,当那小子颤颤巍巍抬起脸来,他无意间掠过那截纤细的脖颈时,眼神却猛地顿住了。
在靠近耳根的地方,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一只展翅的蝴蝶。
漫天风雪,破庙残垣,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眼睛晶亮的小姑娘,甜入骨髓的饴糖……记忆汹涌而至,冲击着他冰封多年的心防。
命运,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将她重新带到了他的面前。
他故意捉弄她,看她吓得一副龟缩模样,顿觉有趣。只是没想到她如此不经吓,他还什么都没干,这丫头就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弄醒。瞧着机灵,骨头却软,没什么意思。先关着,饿两天再说。”
在他转身的瞬间,薄唇边掠过柔软的弧度。
“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