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竟是真的转身欲走。
“你原姓薛,名进宝,耳后有疤,乃幼时爬树掏鸟窝所留。”薛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薛锦耳中,定住了他的脚步,“景顺五年,石水镇大饥,父母双亡。后被人牙子带走,卖与涿州一薛姓秀才为嗣,改名薛锦。”
薛锦的背影僵住了。这些细节,尤其是“进宝”这个土气又私密的小名,以及耳后的疤痕,外人绝无可能知晓得如此清楚。
薛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本名薛旺财,长你六岁。饥荒时,我带着你逃难,中途失散,至今已是……十八个年头。”
“薛旺财”三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薛锦耳边,那尘封已久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饥饿,寒冷,哥哥干瘦却坚定的手,被人强行拖拽分离的哭喊……那个被他刻意遗忘的,代表着贫贱与不堪的过去。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苍白,眼神复杂地看着薛妄。有震惊,有抗拒,还有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你胡说!仅凭几句话,几个特征……”
“东厂查的。”薛妄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养父薛平升已于五年前病故,但其邻舍老仆尚在,可为你证。”
薛锦彻底说不出话了。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是对身世真相的冲击,另一方面是对眼前之人身份的极度排斥与耻辱感。
他难道……真的是这个权阉的亲弟弟?!
雅间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薛锦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即便……即便你所言非虚,那又如何?薛某如今是朝廷命官,清白立身,道不同,不相为谋。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他这话说得干脆,带着斩断一切过往的决绝。他无法接受自己的血脉至亲是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阉人。
薛妄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并无波澜,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
他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嗯。今日前来,并非要你认我,只是告知此事。你已知晓,认或不认,随你心意。往后……便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多看薛锦一眼,转身对沈湄音轻声道:“走吧。”
沈湄音看了看面色挣扎、僵立原地的薛锦,又看了看薛妄看似平静无波的侧脸,心中微微发酸。她知道,薛妄并非表面这般不在意。
她轻轻颔首,重新戴好帷帽,挽起薛妄的胳膊向门外走去。
就在薛妄的手即将触到门帘时,薛锦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你们,日后有何打算?”
薛妄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隐居乡野,了此残生。薛大人……前程似锦。”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雅间内,薛锦独自站立良久,面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回石水镇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沈湄音靠在薛妄肩头,握着他的手,无声地安慰着。薛妄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忽然,他像是想起什么,睁开眼,侧头看向沈湄音,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说起来,娘娘当初摔了奴才的簪子,还答应过给奴才赔礼,这都过去多久了?奴才可是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沈湄音正琢磨着怎么哄他开心,冷不丁被问到这个,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眼神也开始飘忽,支支吾吾道:“啊,那个……我、我忘了。”
“哦,忘了?”薛妄挑眉,指尖轻挠她的掌心,语带戏谑,“娘娘贵人多忘事,奴才可是日日盼着呢。莫非娘娘,是舍不得给了?”
“谁、谁舍不得!”沈湄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却又心虚得厉害。
那个香囊……那个绣着梅花青竹的香囊,早就被她羞愤地锁进凤仪宫床底的小匣子里了!钥匙都扔火盆烧了,这要怎么拿出来?
薛妄何等精明,看她这副窘迫的模样,心下便猜到了七八分。
他故意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通红的耳垂,低声追问:“那礼在何处?莫非娘娘藏起来了,嗯?”
他的尾音上扬,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沈湄音被他逼问得无处可逃,心一横,索性也豁出去了,抬起头瞪着他,反将一军:“你还好意思问!我倒要先问问你,当初你身上戴的荷包都是谁送的?害得我……害得我误会你在宫外养了个对食娘子!”
想起当初那些酸涩、猜疑和委屈,她眼圈竟有些微微发红。
薛妄闻言一愣,随即失笑,没想到症结竟在这里。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笑声低沉而愉悦:“真傻……那是常青常安兄弟俩的亲娘绣了托人送进宫里,说是孝敬我的。老人家一片心意,针线又好,我便时常戴着,怎的就成了对食的信物了?嗯?”
原来……竟是如此?
沈湄音呆住了,想起自己当初那些胡思乱想和暗自神伤,顿时羞得无地自容,整张脸都埋进他怀里,瓮声瓮气地抱怨:“你……你又不早说!害我白生了那么久的气……”
“娘娘也没问啊。”薛妄低笑,心情大好,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如今误会可算解开了?那娘娘欠奴才的赔礼,何时能兑现?”
沈湄音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细若蚊呐:“其实……我给你绣了个香囊,在……凤仪宫床底下那个小匣子里,锁、锁着了,打不开……”
薛妄挑眉:“打不开?钥匙呢?”
“……扔火盆里了。”沈湄音自暴自弃道。
薛妄想象了一下那场景,更是乐不可支,笑得连胸腔都震动起来。
他收起手臂,将沈湄音又抱紧了点:“回头让薛文越去取,砸了锁也得拿出来,那可是娘娘亲手绣给奴才的。”
“哼,”沈湄音在他腰侧轻轻掐了一把,“那你不许再戴别人送的荷包!”
薛妄眼底笑意更深:“奴才往后只戴娘娘送的荷包,谁让咱们皇后娘娘是个醋坛子呢?”
沈湄音一把揪起薛妄的耳朵,怒气冲冲吼道:“好你个薛旺财,竟敢打趣哀家,哀家要下旨打你三十大板!”
马车悠悠,载着两人驶向归处。车帘外是渐渐沉落的夕阳,暖金色的余晖洒满乡间小道,宁静而温馨。
那些曾横亘在彼此间的误会与酸涩,终是在坦诚与爱意中消融,只余下日后漫长岁月里,更加紧密相连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