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陟给她舞弊得实在太过明显,一张纸上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江夫子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让她留堂抄书,抄不完就不准下学。
毕竟是自个儿迟到偷懒在先,梦苔敢怒不敢言,苦哈哈地伏在书案上誊抄《三字经》。眼看着天色渐渐黑了下去,寂静的书堂外忽而响起一道脚步声。
江夫子满脸疑惑地出门察看,只见来人带刀着蟒,一脸沉寒,竟是那个杀人如麻的东厂提督。
他背后冷汗直冒,忙挤出个谄媚的笑来:“不知督公大驾光临玉台书院所为何事?”
陈陟的目光越过他,径直寻向窗内那道孤寂的身影,“怎的这个时辰还未下学?”
江夫子虽疑惑东厂怎么还有闲心管上书院的事了,面上却不敢显露,恭恭敬敬地回道:“督公有所不知,老朽这位学生资质愚钝却又冥顽不灵,这才让她留了堂,让督公见笑了。”
“资质愚钝,冥顽不灵。”陈陟眯着眼将他的话重复一遍,又问,“不知她犯了何事,让夫子如此相待?”
江夫子长舒浊气,抚上花白的胡须,叹道:“说来可笑,老朽罚她抄书,她竟偷奸耍滑让旁人替她抄了去,实在是……”
他接下来的话却被一声冷笑给打断了:“怎么,直奏御前的折子本督都写得,这书竟抄不得?莫非夫子认为咱家一介阉人,污了你这圣贤书?”
“督公……此话何意?”
泛着寒光的利刃挑破了江夫子的衣带,腰间刻着“玉台书院”的木牌骨碌落地,滚在了陈陟脚边。
陈陟一刀刺穿了那块腰牌,双手交叠撑在刀柄上,寒声道:“张乾做事越发糊涂了,什么卑劣的东西都能往书院里塞。”
江夫子此时才恍然大悟,书堂里那女子名为陈梦苔,京城并无陈姓世家,他起初并未往深处想,只当她是哪家商户的小妾,却未可知,她怕是这东厂提督陈陟的对食!
他颤颤巍巍跪在地上,看着眼前那把锋利的长刀,汗水逐渐浸湿了衣衫。
屋外的动静太大,梦苔从书里抬起头来往窗外探去,一眼便对上了那双沉静的黑眸。
“陈大人,你怎么来了?”梦苔立马提裙起身,向他奔去。
“慢些,当心摔着。”
陈陟立刻收起长刀,扶着她的腰将人稳稳揽进怀里,旁若无人般与她亲昵。
梦苔知道陈陟是在给她出气,可毕竟自己也算不得什么好学生,便主动开口替江夫子求情:“大人,算了吧,我的确不是个好学生,夫子罚的也没错。”
陈陟权当没听见,牵着她的手将人带出了书院。因着来接梦苔,他并未骑马,而是叫人备了马车,一上车便疲惫地靠着厢壁合上了双眼。
他眼下两团乌青,一看便知许久都没有好好休息了。累得连话都不想说,还要大老远跑过来接人回家,梦苔即高兴又心疼。
她将头靠在陈陟的肩窝处,深深嗅着他身上经久不变的苦涩檀香,这些时日堆积的思念才得以稍作缓解。
马车已经在东厂门口停了许久,梦苔却没有叫醒陈陟。他睡得深沉,眉头却习惯性地皱起,似乎在梦中亦有无限愁绪。
梦苔倾身靠近,轻轻化开他眉间沟壑,却又渐渐盯着这张脸入了迷。昏黄的烛光下,本该沉睡的人忽然睁开双眼,风吹落叶般在她唇上留下一点温热。
“本督竟生得这般俊俏么?”
陈陟嗓音带着初醒时的慵懒,唇边带笑,眼神紧紧抓着梦苔不放,直到将人看得双颊漫上羞涩的绯红。
“这簪子戴在你头上格外好看。”
他抬手抚上鬓边那支海棠,声音轻如飘絮,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撩得梦苔心尖泛起一阵酥痒。
她拉过陈陟的手,将他的掌心摊开,随后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与他十指相扣。他指节上凸起的疤痕抵着梦苔指间软肉,严丝合缝,亲密无间。
耳边,她的声音温和柔软:“陈大人,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