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棠从刘卓口中撬出了不少重要的消息,陈陟将吏部涉事的官员抓回东厂一顿拷打,这才得知此事背后竟还牵扯到了皇室宗亲。
宁亲王乃当今圣上的五皇叔,伙同前吏部尚书李氏笼络下属官员,瞒天过海卖官鬻爵,把江南富庶之地的县官统统替换成了昏庸之人。他们暗中掌控着水路港口,贩卖私盐牟取暴利,再利用这些钱财同敌国皇子做买卖,助其招兵买马谋权篡位,最后借兵攻城,借敌国之手来逼宫,让皇帝退位。
“竟敢通敌叛国,妄图令他国铁骑踏破我朝江山,当真是愚蠢至极!”
陈陟一挥手将桌案上的砚台用力扔出,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秦宗良抬了抬脚,远离那片狼藉,出声劝慰:“督主您消消气儿,先帝爷在时就曾说过他这个皇弟脑子不大灵光,您也别气坏了自个儿身子。”
内侍立刻送上一方新的砚台,秦宗良手脚麻利地将空白的奏章摊开在陈陟面前,而后躬身研墨,果然见他缄默落笔,将前因后果悉数写于纸上呈报皇帝。
东厂提督享有御前直奏之权,此奏章可不经司礼监之手,由陈陟亲手送到皇帝面前。
此事牵连甚广,皇帝立刻组织了九卿会审,结案后各衙门势必会有大批官职空缺,恰逢殿试将至,倒是为皇帝铲除异己、培养心腹提供了契机。
陈陟忙于宁王一案,在刑部和大理寺之间连轴转,成日见不到人影。
“说好的春闱这几日事忙,眼看着都过去大半月了,我就见过你们督主一次。”
梦苔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子的佳肴,却毫无食欲。小内侍替她布菜,咧着嘴宽慰:“姑娘莫急,奴才一会儿便去问问督主什么时候能回。”
她和陈陟的关系虽未明说,但厂里的人也都心知肚明,只把她当督主夫人伺候得妥妥帖帖。唯一不大习惯的就是秦宗良,他总难以接受督主身边多了个女人,还老让他买些胭脂首饰之类女子喜爱的物什送过去,简直有损他这掌刑千户的威风。
用过晚膳,秦宗良回了趟东厂,放下一支金簪便匆匆离开了。梦苔拾起那支簪子,簪头是一朵金丝掐成的半开海棠,花瓣嵌着鲜红透亮的玛瑙石,贵气又灵动。
小内侍觑着她的神色,小声道:“奴才瞧这簪子好看得紧,姑娘是不喜欢么?”
梦苔淡笑着摇了摇头,将那只海棠金簪收进了妆奁。怎么会不喜欢呢,只是相比起这些金贵的死物,她更想见那个鲜活的人罢了。
她有好多话想跟陈陟说,譬如书院的江夫子似乎看她不顺眼,总让她在课堂上出糗,又譬如她如今写字越发端正了,昨日还学了新的诗文,她已经可以背下来了。
可陈陟总不回来,她才与他互通心意,他就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正是热恋之时,这半月里见的那一面压根抵不过漫长难挨的思念。
玉台书院中的学生大多为金钗之年,最大也不过十四,梦苔处在其中便格外突出。她学识太少,于读书一道又有些愚笨,不得江夫子喜欢。她在课堂上走神被江夫子当堂批评了,还被罚抄《三字经》,次日便要上交,梦苔别无他法,只好挑灯苦抄。
陈陟披着夜色赶回东厂时,见到的便是趴在桌上酣睡的梦苔,她手臂下压着的纸张已然变得皱巴巴,上边的墨迹糊作一团,依稀可辨几个大字。
再翻开一旁堆着的纸页细细端详,陈陟忍不住轻笑出声。纸上的字迹虽工整,却个个都有拇指那么大,笔画写得一板一眼,活像是被人给强行绑在一了块儿。
将人轻轻抱去榻上安置后,陈陟坐回书案前,执笔添墨,替梦苔完成了余下的惩罚。
“姑娘醒醒,再不起上学该迟了。”
梦苔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以为自己还趴在桌前抄书,入目却是绣着山水云纹的幔顶。她懵怔片刻,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急忙询问小内侍:“陈大人回来过么?”
内侍躬身回道:“督主前一刻才叫备马,这会子估摸着已经出前院……哎,姑娘!”
梦苔连外衫都来不及披上,便一阵风似的跑向了前院。马蹄飞驰,等她追出来时陈陟已经出了东厂,只留下一道落拓的背影。
“姑娘,怎的穿成这样这样就跑了出来,万一着凉了可如何是好啊!”
小内侍追出来给她系上斗篷,梦苔神情落寞地回到屋中,这才发现书案已经被人整理得干干净净,那沓白纸也落满了苍劲的字迹。
桌旁还放着一张花笺,被那支她收起来的海棠金簪压着,上面写了两行字——
庭前海棠香寂寂,梦底苔痕思悠悠。
铁画银钩般遒劲有力的笔墨,却娓娓诉说着柔情入骨的思念。
梦苔捏着那张纸笺又哭又笑,心里像是被人凿了个窟窿,怎么也填不满那份相思。
耽搁一阵,梦苔赶到书院时江夫子已经开始授课了。她想绕过夫子的视线从最后一排溜进去,却因为头上戴着那支海棠簪惹得后头的小姑娘频频夸赞,她只好红着脸道谢,又引来江夫子一顿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