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高墙被拖出长而远的阴影时，聚春园便开始有了生机。

白日里来摆宴的客人不多，点姑娘作陪的就更少，楼里几乎只能看见堂倌穿梭的身影。

“梁妈妈、梁妈妈，知府大人递话——”

绿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梦苔打了个哈欠，将两人对话听去几耳朵。

“死丫头，慌里慌张的做什么？”

“知府大人说今晚上要包下整个珠玉楼，让挑些拔尖的姑娘，有京官要来！”

肩上骤然一重，梦苔侧过头，琳琅趴在那处，满是风情的眉眼藏着惺忪睡意：“颜大人这回可是大手笔呀，也不知来的什么官。”

梦苔抿唇，拢起肩头滑落的薄衫：“京里来的，定是见惯了天宫仙女。”

“你这话伤人，姐妹几个算不得天仙么？”

琳琅扯了扯睡得正酣的襄璃，揉捏着她软嫩的脸颊，鬼脸美人嘟囔着睁开了眼。

梦苔忍不住笑，打岔间梁妈妈和绿環已交谈完了，正推门往屋子里走。

“哎哟哟我说你们几个，老挤在一张床上睡，是没给你们屋子住么？”

见她们三个都醒了，梁妈妈将手中丝帕甩得飞起，数落完一句，眼角眉梢又染上喜气：“罢了罢了，也省的我四处跑得麻烦。正好时辰也差不多了，都打扮得端庄些，带上琴和琵琶，一会儿去珠玉楼。”

懵懂的襄璃揉着蓬乱的头发，瞪圆了杏眼：“去珠玉楼，还点三个姑娘，贵客啊！”

梁妈妈替她拢发丝，手下动作利索，嘴里也没闲着：“可不止三个，我一会子还得叫上钰眠她们。听颜知府的意思，这是位宫里来的爷！除了圣上，宫里头还能有什么爷，不就是那些个宦官太监么？你们呀都机灵着点，别触了人家霉头。”

梦苔转了转眼珠，问她：“什么是宦官太监？”

梁妈妈没读过书，也没亲眼见过太监，但她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广，倒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太监么，就是断了根，做不了那档子事，算不得男人的。”她不放心，又嘱咐一遍，“你们万万记着别当人家面提这些个事，晦气得很。”

三个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脑袋，等梁妈妈带着绿環走远了，才又叽叽喳喳凑在一起。

“不能做那档子事，做什么还要点姑娘。”琳琅嘟了嘟嘴，有些不解。

梦苔翘了翘唇角，道：“我听徐公子说过，这个么叫秀……秀色可餐！”

襄璃掩着嘴又打了个哈欠，话说得断断续续：“梦苔姐，什么叫秀，秀色可餐？”

“就是看着美人能多吃两碗饭的意思！”

“照这么说，有咱们姐妹几个陪着吃酒，岂不是要给大人们撑死咯？”

姑娘们笑作一团，或笑或闹，或悲或叹，似乎时光总是这样消磨。

金乌西沉，橙黄的光线穿过树梢落在廊下，透出斑斑影痕。梦苔又确认了一遍头上的发钗没有戴歪，唇脂也没有涂出去，这才抱上琵琶出门。

走了没几步，她又折回去，从妆奁里取出条银项链，链尾坠着颗红玉，衬得她肤白胜雪。

琳琅和襄璃各自回了闺房梳洗，下楼时三人恰好碰面。梁妈妈让打扮得端庄些，她们便规规矩矩，乍一看还真像哪家的小姐。

转过屏风，钰眠和茗礼挽着手出来，见了三人便是一声冷哼：“打扮得再好也当不了真千金。”

她是大户人家出身，入了花楼还端着调子，总瞧不起梦苔她们这些贫苦孤女。

几人正要掐架，梁妈妈及时赶到熄了战火：“还磨蹭什么呢，颜大人那边的小厮都过来了，赶紧的！”

一行花蝴蝶翩然飞入珠玉楼，暖香混着酒菜香，令人闻之即醉。

珠玉楼是聚春园里陈设最好的一处，因而价格也昂贵，平日里不常开。今日有贵客来宴，整座楼阁挂满了彩幅灯笼，碎玉装点的窗格大开，透着斑斓的光。

临窗便是一片澄碧的湖水，粼粼波光中飘荡着摇曳的花灯，犹如天幕中高挂的星子，洒落人间。

五个姑娘在雅间各自落座，梦苔特意挑了窗边的位置，这样哪怕喝醉了也不会闷得厉害。知她对气味敏感，其余人倒也没同她争抢。

酒菜上齐，陆陆续续有客官入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