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头的便是聚春园常客,颜常守颜知府。跟在他后面的几人穿着打扮都规整肃然,一看便知不是什么平头百姓。
颜常守是琳琅的恩客,见他进门,琳琅便主动要往人身上贴,谁知颜常守却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诶,今日你要作陪的客人并非是我,且坐。”
说着他便往梦苔那处走去,还笑着同姑娘们打了声招呼。瞧这架势,应是要拿琳琅来取悦那位宫里的爷了。
约莫半刻钟的功夫雅间里就坐满了人,唯独琳琅身侧的席位还空着。她撑起下巴坐在那里,艳丽的眼梢透着郁闷。
贵客还没到,众人闲坐饮茶,聊些清醒时能谈及的话题,可眼里皆透着不安。时间渐渐流逝,还是不见人影,颜常守的脸上也开始显出些许焦躁。
他唤来侍者,想遣他去询问,雕着延寿客的隔门就被人从外边轻轻拉开。梦苔正提起砂壶给颜常守续茶,听见声响便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那人身着墨绿锦衣负手而来,神情倨傲,姿态闲散。腰封里斜伸出一支棕红的旱烟杆,玉佩坠下的穗子摇晃勾缠,有着说不清的暧昧旖旎。
梦苔一时失了神,直到杯中漫出的茶水沾湿裙摆传来凉意,她才慌张地放下砂壶,掏出手帕擦拭桌上的狼藉。
好在客人们都起身迎接那人去了,没人注意到她闯下的祸。梦苔轻轻舒了一口气,抬眼就对上钰眠那双鄙夷的眸子。
早习惯了她莫名其妙的敌意,梦苔也没当回事,重新摆出待客的笑脸。阴影迫近,修长的手指从她眼底下端过酒盏,来人竟不是颜常守。
目光触及他指节处的疤痕,梦苔心跳俶尔空了一拍。
“陈大人千里迢迢南赴沅州,能为大人接风洗尘,下官不甚荣幸。乡野粗食不及京中,还望大人莫要嫌弃。”颜常守坐在琳琅身边,举酒相敬,眉目恭谦。
姑娘们从未见知府对谁如此尊敬过,可见来人身份是何等尊贵。梦苔心中不禁紧张起来,她在聚春园里算不得出挑,没接过大官,生怕出了什么差错惹得贵人心烦。
这般想着,她忍不住攥了攥手里沾染茶水的帕子,掌心一片濡湿。
陈陟特意跟颜常守要了靠窗的位子,此时一腿屈起斜倚着窗框,任脑后吹来凉爽的夜风,神情慵懒。
他举杯相迎,仰头喝下琼浆玉露。梦苔垂着眸子替他斟酒,举手投足间,丝缕苦檀的香气钻入鼻腔,带着淡淡的烟熏气味。
达官显贵中亦有不少男子喜爱熏香,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梦苔脑中想起梁妈妈所说太监与寻常男子的不同之处来,便下意识去寻他的差别。
高鼻深目,红唇白齿,矜贵俊朗。
她也没看出任何差别来,非要说些什么的话,就是这人没有胡须,瞧着年轻许多。
许是她看得时间太久,亦或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那双狭长的眼轻飘飘瞥了过来,其中的冷意让梦苔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就这么吃酒岂不无趣?我瞧着她们都带了乐器,不若弹几首江南曲调来听听。”陈陟收回目光,把玩着手里的杯盏,悠然出声。
他既开了口,姑娘们自然没有推诿的道理,便由琳琅打头阵,抱着琴往中央台子上坐去。酒过三巡,大人们欢颜畅谈,已是有些醉了。
堂倌敲门进来添酒,恰好轮到梦苔演奏,她深吸一口气,回身抱起半人高的琵琶。正要起身,颈侧猝然传来一股热意,诧异回头,那是白铜制的烟袋锅。
“乏了,别弹了。”陈陟将白玉烟嘴放进口中,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堂倌添酒。
梦苔听话地将琵琶放回原处,紧着一颗心去接堂倌送来的酒壶。刚伸出手,就见眼前寒芒闪过,她被人用力往前一推,随后锁骨处传来剧痛。
天旋地转间,她看见那道墨绿身影将堂倌一脚踢飞在地,动作极快地夺下他手中短刀,狠狠劈向膝弯,又毫不留情地卸了他的下巴,取出口中衔着的毒丸,抬靴碾碎。
见同伴暴露,厢房中其余死士也纷纷撕下了伪装,抽刀与陈陟带来的人开打。
变故生的太快,哀嚎惊叫连成一片。梦苔痛得失了气力,苍白着脸倒在软垫上。琳琅摸索着过来将她扶坐起来,染了蔻丹的指尖还在发颤。
“押去州狱,别让人死了,本督要亲自提审。”
清越的嗓音沾了怒气,陈陟丢开手里染血的刀,阴沉着脸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目光触及那个被拉来挡刀的伶妓,眉头轻皱。
刺客提刀砍来,正好劈在梦苔脖间那枚玉石上。有这一层缓冲,伤口不至于深可见骨,瞧着却依旧十分可怖。
女子肩颈处的衣衫破了道口子,露出大片白皙细嫩的肌肤来,和殷红的血液一样刺目。
痛昏过去之前,梦苔看见那件墨绿的外衫兜头罩来,一同砸在身上的,还有枚分量不小的银锭。
她听见他的声音响在耳畔:“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