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也就是行个礼的事,谁知筐里炭装的太满,小太监俯身时不慎落了一块下来,木炭滚到欣贵人脚边,蹭脏了她的鞋底。
那小太监立马跪地求饶,欣贵人却不肯善罢甘休,要掌他的嘴。
御前伺候的人,若是这脸破了相,只怕是明儿个就被打发去哪个清水衙门当苦差了。
薛妄只好出面替他揽下罪责,想着自己好歹是皇帝亲授的御前领班,不看僧面看佛面。
谁知那欣贵人恃宠而骄,御前领班也照打不误。
薛妄瘦削的脸颊此刻变得红肿破皮,身上还沾了不少炭灰,脏污东一块西一块,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可偏偏是这般狼狈的时候,又让他遇上了那个有过两面之缘的少女。
她今日穿着丁香色的毛边斗篷,露出一点雪白的内衬,和淡蓝的裙角,整个人犹如一朵圆滚滚的紫绣球。
薛妄只看了一眼便垂下脑袋,步履匆匆自她身旁走过。
“你是那日姨母殿中的太监,我记得你。”
清丽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薛妄的脚步忽的顿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出去了。
“你怎么了,是受人欺负了么?”少女提着裙摆朝他走来,“是谁打你,怎的下手这样重。”
薛妄不敢看她,连同她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只是一个劲地把头埋得更低,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狼狈。
也不知为何,明明比这更难以忍耐的屈辱都受过了,却还在担心这个小姑娘会瞧不起自己。
哈,真是好笑,他难道有哪处值得让她另眼相待么?
见他不说话,那少女自顾自猜测了起来:“我听说这宫里总有些人恃强凌弱,你是不是被别的宫人欺负了?好好的人被打成这样,简直太过分了!”
薛妄有些愣神,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没有,没有宫人欺负他。他是个奴才,犯了错被主子教训,天经地义。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略微抬头,又对上了那双乌黑的眼。少女看向他的目光中有心疼,有气愤,却独独没有鄙夷。
“拿去当了换些银两,也好打点打点。再不济,买些膏药敷着也成。你别这么垂头丧气,人和人都是一样的,既同食五谷,又何来贵贱之分?”她从头上取下一支碧绿的玉簪塞进薛妄怀里,语气郑重又真诚,一如合掌许愿时那般天真。
薛妄拾起那支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梅花,栩栩如生凌寒绽放。
玉簪分明触之冰凉,却让他觉得格外烫手。
“下次见面,我给你带李记的豆腐花,嗯……还有醉仙楼的果子酿。哦对,还有郭二娘家的招牌糖酥!你在宫里当差,肯定没尝过。”
“我得走啦,你记得要擦药,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毁了多可惜呀。”
连斗篷最后一角都消失在了宫门处,薛妄却还愣在原地,呆呆地握着那支玉簪。
后来,他办事愈加谨慎,又逢机缘巧合舍命救驾,从小小的御前领班一步步爬上高位,进了司礼监。
从皇帝口中,他第一次知晓了那个少女的名字,沈湄音。可这个名字却与另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共同出现,被御赐的婚约联结在了一起。
一个是沈将军爱女,一个是凌将军独子,多么般配,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他不甘心,疯狂地嫉妒那个叫凌诀的少年,于是他怀着私心向皇帝举荐凌诀去戍边。
也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一晃三年过去,凌诀迟早要归京。
于是更为胆大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他要沈湄音入宫为后,将她一辈子困在宫里,与他共赴深渊。
沈湄音所说的下次见面,蹉跎了整整七年。
没有豆腐花,没有果子酿,更没有招牌的糖酥,她带给薛妄的,只有无尽的自厌。
沈湄音的记性那样好,好到只对视了一眼便能在最狼狈的时候认出他。她的记性又那样差,差到忘了自己亲手送出去的梅花玉簪。
究竟是真的忘了,还是根本就没记在心里?
或许对她来说,安慰一个卑贱落魄的太监,也只是本能的善心罢了,根本就无关紧要。
有谁会觉得一个阉人值得放在心上去记着呢?没有这样的人,就连沈湄音都不是。
她于极度干旱之时降下一场甘霖,满溢的雨水让薛妄重获新生,却也令他难以呼吸,潮湿了他与孤寂为伴的整整七个年岁。
人的一生又能有多少个七年。沈湄音便是薛妄最大的执念,也是他一生难解的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