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顺十六年,上元佳节。
今冬难得比往年暖和些,碧月河只结了层薄薄的冰,轻轻一敲便在河面上四分五裂地散开了。
沿街的铺子都挂上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只待夜幕降临后开始争奇斗艳。
猜灯谜自然也是不能少的,一群书生围在摊子前向老板出谋划策,誓要作出无人猜得准的谜面。
市井热闹非凡,一街之隔的皇城内却还是那般冷清寂寥。
楚贵人与人通奸谎称怀了龙种,而后又将小产之事栽赃陷害于德熙皇后,皇帝一怒之下罚了她禁足。
这看似避重就轻的惩罚,却代表着皇帝的厌弃,以及一国之后的颜面。
若非一个尚衣监的太监在浣衣局揪出了楚贵人打发走的宫女,德熙皇后恐怕再难沉冤昭雪。
楚贵人当即被处死,德熙皇后也解了禁足,可到现在也不愿意给皇帝一个好脸色。
少年夫妻,一时离心,皇帝追悔莫及,却又束手无策。
那太监名叫薛妄,此次立了大功,皇帝问他想要什么赏赐,他却只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上元节将近,贵人们会不会想念家人?”
皇帝起初以为他是拐着弯想求个出宫的恩典去见见家人,他却摆了摆头,说爹娘早就饿死了,弟弟也不知被卖去了何处,如今是死是活。
“既没有家人,出宫也是无用,那你这话是何意?”
“陛下恕罪,奴才只是觉得皇后娘娘瞧着伤心,许是思念家人的缘故,这才口无遮拦。”
一语道破天机,皇帝终于开始正色打量这个名叫薛妄的年轻内侍。此人口齿伶俐且心思缜密,倒是个可塑之才。
他允了德熙皇后出宫与沈家人团聚,自己又觉得宫里待着寂寥,也撂了政务赏花灯去了。
他觉着薛妄合眼缘,就将其带在了身侧。
虽是微服出巡,阵仗却也不小。碧月河沿岸的街道早就被肃清了,此时街上来往之人尽是作平民打扮的禁军,个个面庞冷硬,逛街犹如巡逻。
皇帝觉得太过无趣,撤了禁军,只留下一队暗中护驾。
百姓们这才敢出门,街上陆陆续续热闹起来,显现出真正的民生百态。
夜幕低垂,一支装点精致的画舫在河中央缓缓驶过,划出的波纹随流水扩散开来,犹如一尾灵动的锦鲤。
皇帝立于船头,遥望河面尽头的宫殿楼宇。盏盏明灯腾空而起,映照天幕艳红如火,俯瞰着百姓口中祈求的太平盛世。
船侧俶尔漂过几盏莲花灯,薛妄偏头去瞧,花芯处的蜡烛遇了水,正奄奄一息地摇曳着,仿佛随时会化作一缕青烟。
此处为碧月河中段,鲜少有人来此放灯。顺着花灯漂来的方向看去,岸边立着两名女子,正孜孜不倦地将手边的莲花灯投入水中。
其中身着桃红袄裙的少女每次放灯前都会双手合十许愿,暖黄的烛光映照在她脸上,神情虔诚,又天真。
一场饥荒,不知夺走了多少无辜百姓的生命,若当真世有神明,又为何坐视不理?
天真愚昧,竟会指望虚无缥缈的神仙。
皇帝依旧仰着头远望萧家的江山,薛妄垂首立在他身侧,余光却嵌入了一抹桃红,再难忽视。
画舫离河畔近了些,少女的面容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她捧着莲花灯,不知身旁人说了些什么,忽而展露明媚的笑颜。
此刻,仿佛满天星灯皆失了色彩,她手中的莲花亦成了毫不起眼的点缀,薛妄眸光中仅剩那张明艳动人的笑脸。
他的胸腔狂乱跳动,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扭曲的念头。
好想揉碎那张扎眼的笑脸。
薛妄在御前得了青眼,渐渐地开始接触端茶倒水之外的差事。
这日,他奉上头的命令将御赐之物送去凤仪宫,恰好遇上了德熙皇后召见自己的侄女。
他端着沉甸甸的托盘,弓起脊背候在殿门处,等待凤仪宫掌事太监的传唤。
期间,殿内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清脆的笑,让薛妄有些恍惚。他已经许久没有听过这般干净的笑声了,没有嘲讽,也没有狠戾和虚伪,只是因为感到高兴而笑出了声。
他被传唤进殿,放下托盘时,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瞧,却对上了一双乌黑清亮的眸子。
他慌忙垂下眼睫,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是那夜放灯的少女,她竟是皇后娘娘的侄女。
薛妄办事细致入微,又十分擅长揣摩人心,很快便当上了御前领班太监。品级不高,却也高低算得上个官。
他领着几个小太监去惜薪司取炭,回去时遇上了近来得宠的欣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