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回身，刻意掐着尖利的嗓音，将自己扎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哈，奴才一条卑贱的阉狗，连人都算不得的腌臜玩意儿，如何能够脏了娘娘的眼？”

沈湄音脸上却没有露出他意料之中的惊惶，而是紧紧锁着眉头，触碰他脸侧冰凉的泪痕。

“原来掌印也爱哭，本宫的侄儿可要笑话掌印了。”她轻抚过薛妄泛红的眼尾，顺着蔓延的纹络捧起他的脸，“掌印分明一点都不脏，身上还总带着梅香，可好闻了。”

她的神情格外认真，薛妄阖上双眸，不敢看沈湄音的眼睛。

“熏香，是因为身上腥臊。阉人去了势，连尿都管不住，娘娘贵为皇后……何苦呢？”

“掌印总说自己脏，可本宫也早就不干净了。既同非完璧，又何来贵贱之分？”

“……既同食五谷，又何来贵贱之分？”

多年前的声音在脑中重叠，薛妄猝然睁眼，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纠结再三，终于握上沈湄音的手腕，用脸颊在她掌心轻蹭。

“娘娘是这世上最为无瑕的美玉，奴才不会让任何人玷污娘娘，包括皇帝。”

掌心传来轻微的痒，一直蔓延到了心口，隐隐发烫。

沈湄音觉得自己心跳得特别快，几乎要跃出胸腔。她突然好想对天长啸，掌印真的太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狗了！

想起自己也拿薛文越的事骗了掌印，沈湄音顿时有些心虚：“其实，我和文越公公没有关系，就留他喝了几杯茶而已，都是故意气掌印的。”

“天色已晚，掌印还、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话说开了，沈湄音反而没了方才不顾一切的气势，慌乱抽回手，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掌印。

薛妄勾唇轻笑，重新牵起她的手，将人引到榻边坐下。知她羞赧，还故意抢过她手里的布巾，慢条斯理擦起了头发。

发丝勾缠，偶尔牵扯到头皮，带来轻微的疼痛与酥痒。耳边传来摩擦的细响，沈湄音不由自主地想起薛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以及手背上突出的经脉。

想象中，他的手指在发间穿梭游移，又渐渐演变成了肌肤上轻柔的抚摸。

沈湄音被自己的孟浪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薛妄眼疾手快松了布巾，这才没让她被扯到头发。

“娘娘这是怎么了？”

薛妄侧身坐在床沿，掩在衣摆下的双腿匀称修长，微微昂起头，眼底映着明亮的烛光。

这双眼睛，不微微眯着的时候竟也没那么阴险，反倒有些……惹人怜爱。

他收起了獠牙和利爪，扮演着温驯的宠物。

“我……我累了，掌印还是回去吧，明日一早还得当差呢。”沈湄音重新躺回床榻，拉过被褥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半个圆润的后脑勺。

罢了，来日方长，要真把皇后羞得不敢见人可就得不偿失了。

薛妄抚平衣摆上的褶皱，将布巾叠好放回木架，又检查了一遍殿内的烛火，将窗户关小了些。做完这些琐碎之事，他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推开碎玉殿的大门，就见薛文越只着里衣，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干爹，儿子错了！儿子不该办事儿的时候偷懒，更不该喝皇后娘娘赏的茶水！儿子知错了，还请干爹责罚！”

回衙门之后，他总觉得干爹看自己的眼神仿佛淬了毒，起初还以为是他没好好当差被发现了，但仔细一想又不对劲，干爹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儿瞧他不顺眼呐！

后来凤仪宫来人将干爹请走了，临走前干爹又阴恻恻看他了一眼，他才恍然大悟，问题怕是出在皇后娘娘赏的那杯茶上！

他知道干爹对皇后娘娘有意思，干爹那么小心眼儿一个人，肯定会计较他在凤仪宫待的太久，离皇后娘娘太近。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来向干爹负荆请罪。

比起干爹心血来潮赏他死无全尸，还是他自个儿讨个几十大板来得轻松。

薛妄翘起腿坐在圈椅上，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你在凤仪宫得了娘娘的赏茶，咱家却只喝得上这盏凉茶，呵，好个‘负荆请罪’。”

见到干爹熟悉的冷笑，薛文越心都凉了半截。

苍天可鉴，那茶也不是他自个儿要喝的啊！分明是皇后娘娘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人，却成了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薛妄放下茶盏，淡淡道：“行了，咱家知道你不敢动什么歪心思，别跪在这儿碍事。”

干爹变脸如翻书，前一刻还仿佛要吃人，现在瞧着又心情特好了。

“干爹，您不罚我？”

“要真想死，咱家不是不能成全你。剜眼还是割舌，自己选。”

“不不不，不想不想。苍天有眼，儿子对皇后娘娘绝无非分之想，干爹息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