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要将她收走,弱水不过是借着生死交界的片刻空隙,堪堪拽住魂魄,勉强拉住了她离去的脚步。
眼中清明重归,眸子缓缓睁开的那一刻,入目所见,皆是心中执念牵挂。
泪珠先一步滚落,砸落在这无情尘世间,比她沙哑微弱的声息,来得更快。
“师……尊……”
“小惹……”
张含真眉间是化不开的愁绪,见他如此,说心底不疼惜才是假话。
毕竟这孩子自小就跟在自己身侧,战战兢兢,受尽委屈。
可到最后,也落不得一个善终。
他心头长叹,抬手取出袖间手帕,俯身,轻轻替床上之人拭去脸上泪痕,开口:“傻孩子,早知今日,当初为何不肯听为师的话?你可悔否?”
“不悔……”
宣惹轻声应着,唇角却牵起一抹勉强的笑意,“师叔……也莫要怪罪赵断,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从一开始便是……从来都是我心甘情愿。”
“就为了一支簪子?”
张见素终是忍不住,厉声训斥:“只因一支玉簪,你所求不过一点俗世牵绊,可天意从来不肯遂你心意,甚至要将你逼至绝境!宣惹,你把自己看得太过轻贱,自始至终,皆是如此!”
“宣惹愧对窥天……”
宣惹闻声,目光缓缓挪动,悠悠落定在张见素身上,气息虚浮。
“只是师叔……修道本就是随心而行,既我所选,便从未后悔……世道万般,不可重来,即便会一步踏错,落得万劫不复,也是不悔……”
“其实……不知从何时起,我能隐约窥见旁人心境……是那日他同我说,家中要为他说亲,他不愿,只来问我,能不能帮他……他不会说话,开口,竟说这世间,只认得我一个女子……”
“我答应了……只因我瞬息窥见了往后岁岁年年,窥见了他会待我的温柔真心……仅此而已。”
话至此处,宣惹的眼泪再次顺着脸颊:“阿娘走得早,阿爹也没了……甚至是阿椿,也早就不在这人世间……窥天于我而言,虽是归处,可我始终无法坦然,安心去面对这里的每一个人……”
“我从前一直不懂缘由,直到这份牵绊落在我眼前,伸手便可触碰……哪怕不尽人意,却也让我漂泊半生的心,安稳了十几载光阴……我也就不悔……”
“如今师叔也回来了,师尊也不必再如从前,孤身一人……让小惹时时挂怀……”
张见素垂眸看向她,字字句句,冷硬直白:“旁人皆得圆满,所有人都好好活着,唯独你,偏偏要死在这里!就连你的孩子,我也是留不住,宣惹,你当真就如此甘心?”
“师叔所言,我一开始就明白……”
宣惹眼眶哭得通红,笑容消散,眼底也渐渐漫开一片悲凉,“早在一开始,我便已感知到这个孩子,我根本护不住……可我始终舍不得放手,半分情意,我都不愿割舍。”
“我生性寻常,修不出什么普度众生的大道大爱……既是我自己选的路,便从来没有什么甘不甘心。”
“师叔,师尊……我走之后,麻烦替我转告赵断,替我同他说一句谢谢……谢他这十几年来的悉心照拂,谢他待我的一片真心……我骗了他,所欠他的,还有这个孩子,便用我这身早就开始溃散的灵力,尽数弥补……”
“还有自含……他向来不肯好好潜心修炼,爱往俗世红尘里跑,心总浮躁不定,往后,还望师尊多多看顾……”
“妄生他……也从来都是个心软的弟弟……虽然这话我从未亲口同他说过,平日里,我嘴上说着厌烦,不过是怕自己沉溺太深……到头来,终究还是欠他一句迟来的抱歉。”
“师尊……往后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寤寐湖冷,你莫再常常孤身一人待在那处,只落得一身孤寂……”
“还有师叔……有师叔在,总能让人如此心安……宣惹也斗胆,求师叔往后,多回头看一看,多停留一阵子……回头看看师尊,也回头看看窥天……”
“够了!”
话落至此,张见素一声沉沉长叹,收了灵力突然起身,背过身去:“说来说去,皆是旁人,半分不为自己,我渡你灵力让你回魂,不是听你说这种话,真是到死都愚昧不堪,冥顽不灵……”
我想听你说你要活着!
我想听你求我救你!
张含真知他嘴上不饶人,连忙抬手轻拍他的胳膊,拦下他口中伤人的话语。
而后缓步走到床头,温柔撩开宣惹颊边散乱的碎发,轻轻拢至耳后,声音轻轻飘出,生怕稍重一分,便会压在她身上,压灭她的生机。
“为师知道,为师记下了。”
“走吧,孩子,随我们回窥天,好不好?”
“师……尊……”
没了灵气支撑,宣惹呼吸微弱游丝,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歪头,将脸颊蹭上张含真的掌心,贪恋着这最后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