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霜野会跟你说。”云菩转身上马, “你们把东西搬回去。”她叮嘱道,“有未来的月事棉哦,疑似还有未来的手纸。”
原本娜娜还不乐意,撅着嘴转身去牵小银河,一听月事棉,马上又改口了,“哦,好的。”
打发走娜娜后,她看向远方山口。
东平王妃清修之地确实是兵家必争之处,山口狭窄,两侧皆是乱石,杂树丛生,就连郑棠这种外行看过地图,都选在其他地方埋伏。
“娘娘……”桃子有些不知所措。
“娜娜的马给你。”她招了下手,一抖缰绳,“车留给她们,我们去南坡。”
其实她还是挺讨厌纪正仪的。
于是她策马先上了高坡。
雨幕里山下景象随着风,忽明忽暗。
纪正仪是文官,至于,纪悦,嫡出又如何,家里从来就没有培养过她,不太能干。
本来她还挺喜欢纪悦的——那时她经常和纪正仪吵架,每次吵完总是纪悦带着小点心跑过来说“快和好吧,不要打架”,直到纪悦与她死战到底。
最可笑的是纪家没有一个人教过纪悦兵法,甚至纪悦连孙膑都没听说过。
纪悦所做的每一件事,她都能看见自己的影子,而这个影子,唯一的诉求是杀了她。
她当然很满意现状,纪正仪大概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紧紧攥着刀,最重体面的人鬓边都是灰土,额角血痕直过眉骨,血肉外翻,几乎糊住了眼睛,要是活下来或许会留疤,大概纪正仪会很伤心吧,她还是蛮在意她那张脸的。
或许这才应该是历史本来该有的样子,天意决定纪氏姊妹今日死在这里。
不过她也不否认纪正仪是一个君子,到这份上,不管她怎么恨四公主——鬼知道她们到底什么过节,纪正仪都一路护着纪太后与纪太妃出逃,甚至,她们被逼至断坡,护从拱卫的仍然是这两位后妃,而非她们姐妹。
领头的胖墩一身轻甲,脸上带着笑,刀锋往下滴血,神色恶毒又轻蔑,说了几句什么,四下里士兵哄笑起来。
那笑声又杂又轻浮,只是雨声太响,没能传开。
纪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太妃推开护卫,拿过剑,“正仪,为何不命人传信于她,说有叛兵。”
纪愉抿着唇,没敢回头。
“我的孩子死了,”太妃说,“另一个疯了,再也不认我,她的孩子也死了,这很好。”她执起剑,“你就让那乱臣贼子,说这些不堪入耳的话?不论是杀几个,还是杀一双,就杀了一个,也算一命换一命。”
“你说什么?”太后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太妃,“你说什么?谁死了?”
“纪悦,让她们闭嘴。”纪愉恼道,“行行好吧,别添乱了。”
纪悦回过头,苦笑道,“娘娘……”
忽然她看见高坡上有一道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大大的黑伞,策马立在雨幕中,身后不过百余人,她甚至不像一个士兵,没有披甲,只穿了件浅黄色的裙子,裙摆随风摇曳,却压得整座山口天色暗了三分。
纪悦瞳孔微缩,整个人僵住。
她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这一刻,她看见云菩抬起手,一声冷喝,“拿下。”
平地间,一声枪响,如万钧雷霆轰然压落。
叛军先是一怔,继而大乱。
淮安怀侯猛地回身,只见坡顶黑压压的枪口和身边炸开的血雾。
枪声不绝于耳,倒下的士兵凄厉惨叫,“是她,是她,一定是她。”
“栋鄂茉奇雅——”
顿时,士卒乱做一团,但断坡险隘之地,唯忌乱一字,一乱,反倒将退路自己堵死,为求生路,他们挥刀斩向同袍,只为一丝活命的机会。
“是她?”纪愉松了口气。
她真的好讨厌纪太妃。
只见纪太妃走到坡沿,浑然不顾枪林弹雨,大喊,“死孩子——你娘呢?”
夜色渐渐压了下来,云菩才缓缓策马下坡,来到近前,离纪太妃不过三步。
“问你话呢。”纪太妃恼道。
“我不叫死孩子。”云菩回敬道。
“好,你娘呢?”纪太妃问。
“她就这样。”纪太后拽了拽纪太妃,“小云,你们最近怎么样?好久不见了。”
“就还是那个样子,我娘在家。”云菩看向纪正仪。
纪正仪扔下刀,拿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半晌才哑着嗓子问,“你为何救我?”
还没等她答话,纪正仪这个素来自以为是的人便惨笑道,“是要我降吗?还是要我死?我死也可以,留纪悦一命。”
“不,”纪悦说,“要死一起死。”她感觉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一副不知死活的没心没肺样子,反正丝毫没把她当回事,不过纪悦一直都这样,她没有脑子,“但不是说,”她好奇的看过来,“倘若是女将,你们会用美人计来劝降吗?”
“就,呃,怎么说呢,也不是每一个都会劝。”云菩不敢想象金墨这些时日都干了些什么。
“那要是对你用美人计,你会降吗?”她反问纪悦。
纪悦这个瘪人想了想,自己闹了个大红脸,低着脑袋不说话了,蚊子哼似的说,“也许吧,我也不知道。”
“纪二,你是个将军啊!”云菩无话可说。
“也没人把我当将军看。”纪悦抄着手。
“照顾好锦书。”纪正仪又捡起刀,“大概是我命该如此……”
“这是二十万两银子。”云菩打断了她的话,从怀里掏出银票,递给了纪正仪,“你不是一直都想当皇帝吗?那就当个皇帝给我看看。”
技术不太好的钓鱼佬要想钓上大鱼,就只能打窝。
江南繁华腹地,士林豪强串通一气,只手遮天,杀,也得有策略的杀。
纪正仪是一桶上好的鱼饵,是她给这群大鱼准备的美味红薯丸子。
“别让我瞧不起你。”她激了纪正仪一句。
一秒都不用她就付出了代价。
哇靠,纪正仪把纪太后和纪太妃扔给她了。
那边的纪正仪好歹给这两个老太太养老送终了。
这扔给她是什么意思。
“行。”纪正仪那张惨白失魂的脸盯着她看了好久,突然狂笑,笑完含泪说道,“他日点兵来见!”
随后揣走了银票,带上了她妹,压根没管那俩老太太。
“把她们带走。”云菩赶紧叫住纪正仪。
“你既看得起我,”纪正仪拒绝了纪悦带她同乘的邀请,勉强策着马,摇摇欲坠,“我也还你一个一家团聚。”
这下好了,她和两个老太太眼瞪眼。
纪太后按住纪太妃的手,小声说,“你娘也在这里吗?”
“对啊。”云菩沮丧道。“不然呢?”
很快,她欣赏到了土豆洋葱胡萝卜的惨叫,“你要杀我!他要杀我!”
纪太妃和土豆洋葱胡萝卜开始了猫捉耗子,“我没有!是他发疯!”
“不,你就是要杀我!”
“我没有!”纪太妃气喘吁吁的撑着桌子,“我叫你装死!装死,懂不懂啊,装死!”
她从抽屉里摸出来一包没用过的月事棉,揪了两团棉花下来,团了团,准备往耳朵里塞。
纪太妃真是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
按理说,这是信国的军营,纪太妃是敌国的太妃,高低也是个俘虏。
加上一层血缘关系,纪太妃就立刻摆上太皇太后的谱了。
纪鸯小心翼翼的挪过来,挨着她坐下,“你得让她去告诉四姨,得现在就告诉四姨你是她和我娘的女儿。”
“你也信了。“云菩抓狂了。
“你看。”纪鸯拿着一瓶果酱,对着之前被珠珠撕下来的小条——竹子找了张纸,把它们糊在了一起,“至少,字是一样的,你确实很聪明嘛。”
这事她就吃了个哑巴亏,她要是辩解,人们又会说你难道这么喜欢那个死人吗?非要认那个死人当爹。
而且素言还自作聪明的把这破事锤死了一半——素言非拖着土豆洋葱胡萝卜出去,回来说竹子没见过男人,分不出男女。
土豆洋葱胡萝卜心智感觉就是个六岁孩子,怎么可能知道竹子的事情!
“你……你刚刚说什么?”纪太后无所事事的在桌边坐着,目瞪口呆的看着纪鸯。
“姨说,她,”纪鸯还指着她,“是她和我娘的小孩。”说着,把果酱瓶和那张纸递了过去。“确实感觉……”
“你们这轰隆隆的到底是什么声音!”纪太妃尖叫道。“烦死了。”
“发电机。”她冷冰冰的回答,把接线拧上,“你们能不能去睡觉?”
“你在干什么?”娜娜路过差点被乱七八糟的线绊倒。
“给……电脑充电。”小茉捣鼓着暗色玻璃板。
不知道她按了哪个钮,玻璃板竟然亮了。
“那这可能是时露娜的东西……”娜娜也凑了过来,“你翻她的东西不太好吧。”
“你觉得哪个像,”小茉翻着自己打的小抄,她从珠珠嘴里套出来的用户名和密码居然有了用武之地,只是她对着许多花花绿绿的图标无能为力,“珠珠喜欢玩的那个瘟/疫/公司?”
“她不是喜欢玩分手厨房嘛?你要不每一个都戳开一下?”娜娜挠着头,完全没有思路。
“你们去休息吧。”云菩又拿起来一块饼干,“我一个人待会儿。”
纪太后是个奇怪的老太太,她不肯走,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怎会如此?”最后熬不住了,咕咚一下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在吃完一盘曲奇饼干后,她终于弄明白电脑怎么用了,而且珠珠应该真的是一个贫穷的抠搜年糕,她最喜欢的游戏只有简易模式。
此时此刻,她甚至有几分亢奋。
至此,一切都将成为铁案。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尽力了,选了最像这里的一个星球,这个游戏里面出现的地名很……信国特色,或许珠珠真的来自未来的信国,游戏里出现了南府,大洋府等西府、东府相近的名词,不过无伤大雅。
纪太后居然睡觉打呼噜,脑袋埋在松塔怀里,一人一猫安静的呆在桌子的那一边,完全不知道她干了什么,又准备做什么。
从现在起,幻想也好,梦境也罢,哪怕是走马灯,也算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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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渐渐散开,北岸出现了敌军的轮廓。
黑线沉在雾后,像延绵的山脉起伏,再是一面面旗,从雾中升起。
接着,骑兵,步卒,一层层铺陈开,直到整个北岸都被沉沉铁色覆盖,吞噬初升晨光。
金墨到了。
她的军阵每一日都比前一日更稳,也更静,从不擂鼓,从不叫阵,她们没有喧哗,甚至战马也向来安静,极少嘶鸣。
面对这样的压力,士兵不由自主的动了一下,阵中立时起了细小的波纹。
诸葛文立即转身呵斥。
也就在这时,清歌轻轻一抖缰绳,从中军踏出,没有斥责,也没有命人示威,她只是缓缓拔出了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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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墨立于中军之前,遥望南岸。
昨夜她就猜,卫清歌不会守城不出。
只是真的见到她带着残兵列阵,亲自压阵于最前,心中还是不可抑制的掠过一丝沉意。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比她想的要决绝。
到这一步,要分的不是胜负,也很难再进行任何劝说,卫清歌要押上命,帝位,江山,分一个高下。
她缓缓抬手。
侍女递来普天之下,枪锋在晨光下泛起一线极冷的银白。
她抬起枪。
几乎是在同一瞬,卫清歌抬起剑。
剑与枪,一南一北,在晨光未盛的天色下遥遥相对。
四下静了一静。
诸葛文看向官家。
只见晨风吹起她的披风,猎猎如血,玄甲迎着天光,犹如坚冰。
她抬剑,摇摇指向北岸敌阵,“今日,朕亲为前锋。”她声音陡然厉了几分,“诸军若还认朕这个皇帝,便随朕向前,死中求生,若不认——”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全军,“朕给你们最后的机会——”
忽然她凝眸看向敌军。
只见金墨身边的两名年轻些的女将忽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前军,中军,后军,一列列甲胄相撞,潮水般的压了下去,甚至金墨都向旁边避让。
一道纤细身影从后军穿出,但没有停在中军。
是云菩。
官家盯着她。
“我有话要说。”云菩策马踏过浅溪,来到她们阵前。
她深深的看了官家一眼,倏然举起一块玻璃板,按了一个钮,突然玻璃亮了起来,发出刺眼的光芒。
“我们截获了史前外星人的飞船!”云菩的官话听不出任何口音,“这是我们在飞船上发现的记录仪。”
她高举的玻璃板出现了舆图和看不懂的骷髅图案,大概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不是我们现有科技所能伪造的!这是埋藏在君臣父子,秦汉魏晋背后的真相,我们从来都不是敌人,恰恰相反,我们是来解救你们的,”云菩大声说,“诸位姊妹,他们侵略了这颗行星,奴役统治我们三千余年,你们可曾想过一瞬——他们为何要这般对待我们?”
“因为他们是外星人!他们无情的屠杀了我们的夫婿同胞,对待我们犹如对待低贱的牲畜。”
“假若不是外星人,为何女子不能读书?”
“假若不是外星人,为何女子只能孝顺公婆,伺候丈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假若不是外星人,为何女子不准立户,不准自己谋生?只能嫁做人妇?”
“假若不是外星人,为何女子不允许拥有钱财地产?”
“假若不是外星人,为何女子不配留下自己的名姓!”
随着她的话语,玻璃板上舆图一块块的变红,骷髅的图案越来越多,叠在骷髅下的人形图案开始变灰。
“现在我们发现了真相,捣毁了他们的老巢,缴获了他们所有武器,炸碎了他们的飞船!他们再无力与我们抗衡,”云菩声调扬高,“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以牙换牙,以眼还眼!报仇雪恨!复我华夏!”
不知是谁松了手,箭破空而来。
云菩用玻璃板往前一挡。
在整个舆图变的鲜红的那一刹那,玻璃板被箭洞穿,不认识的文字闪烁过后,只剩下冷冰冰的数字——3,2。
在它变为一的那一刻,云菩将玻璃板朝箭来处砸了过去。
轰的一声,浓密的黑烟遮天蔽日。
“杀了他们。”云菩抬手轻轻一点,小声道。
这一刻,风骤起。
狂风催折,军旗狂卷,士兵与士兵之间的战争轰然炸开,刀枪剑戟指向了自己人。
上一秒,他们还是同袍,下一秒,他们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喊杀声似从天地尽头滚来,一声接着一声,震的河岸发颤,整片天地在这一刻被卷进了巨大的战意与杀机。
诸葛文企图喝止,但根本没有一个人理会她的话。
官家抬手制止了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眸色冷的像将碎未碎的寒冰,用极轻的声音吐出三个字,“没用的。”
“陈国主,”云菩打了个手势,“借一步说话,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