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对峙只能获得甩锅,每一次质证只能获得装傻,每一次的场景都是惊人的相似。
甚至这群人捅了篓子后都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云菩不知道她在期盼什么。
豆芽菜低着头,拧着衣角,“啊我就,出去了一趟,就,那天我快来了,肚子有点不舒服,我就出去看了一下,你懂吧,回来他就死了。”
“我没注意。”翠星河一问三不知。
“别看我。”慕如指着陌生的面孔,“我当时在忙着安顿这个孩子。”
卿玉膝行上前,抱着她的腿,声泪俱下,“娘娘,那个孩子,还不到十岁,我实在是看不过眼。”
她把卿玉的手指一根根的掰开。
素言上前把卿玉拉开,“和那孩子有什么关系?”
好歹素言上班还是带脑子的。
“他把裤子脱了,这谁能忍啊。”素言提醒道,“还当着你的女儿!”
卿玉立刻开了口,“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脱了裤子露出了那玩意!那是我女儿的生日啊!娘娘,那是当着我孩子的面,士可忍孰不可忍!琳琅是我爱人的遗孤,我视若掌上明珠,我怎能容忍那人这般挑衅,娘娘,当年我爱人为国捐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娘娘,就算看在他的面上,娘娘!”她脑袋真好使啊,转的真快,“这种事我委实是无法启齿,奏折上才未言明,娘娘,我云英未嫁,这事,我真说不出口。”
一提豆芽菜她爸,柳在溪无法直视自己各种惨烈的败仗,立刻出去了。
只剩下卿玉哀嚎,“六百两啊,豆芽菜她爹虽然没有娜娜她爹贵,但也是上等的品相,我花了六百两啊,我的六百两,连个响都没听到,只给我留了一个弱智的女儿。”
“你这嘴皮子不挺利索的吗?”云菩冷冷道,“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那个上了年纪佝偻身子的老太太一会儿出现,一会儿走开,似是唯一一个诚惶诚恐的人——也或许是命人去通风报信,叫士兵来包围这里。
老太太似乎在打量她的脸色,抖着声音说,“施主请坐。”
云菩摇了摇头,“叨扰清修了。”她看向那个陌生的女孩,“你是?”
小孩傻傻的看着她。
豆芽菜推了推小孩,“快,问问娘娘这个名字行不行。”
“民女,民女谢曌。”小孩和所有初来乍到的人一样,迫不及待的给自己取了一个了不起的名字,“则天大圣皇帝的曌。”
慕如偷偷打量着茉奇雅的神情。
“不行。”茉奇雅斩钉截铁道。
“谢则天。”
“不可以。”
老太太可能害怕自己被灭口,打过招呼便脚底抹油带着自己的手下丝滑的溜走了。
“好吧。”小桃花耷拉着脑袋,沮丧道,“那还是叫谢临舟吧。”
茉奇雅进来的那一刻柳粿粿便立刻离席,扔下她那可怜的老妈和残了的得力手下,真是王不见王。
本来她还想欣赏一下柳粿粿手下三千四的“士之怒,血溅五步,天下缟素”,结果这个小孩似乎也是个瘪人。
她想看的戏码明明是那三千四认出茉奇雅,冲上去像野兽一样撕咬,来报一臂之仇。
结果瘪人直勾勾的看着茉奇雅,一秒都不用就揭过了失去的手臂。
“那你来说,到底那日发生了什么?”茉奇雅把谢临舟叫到跟前儿,抬了下手,素言端过来一个长盒,递给柳粿粿麾下的三千四,话里话外很不客气,“梁姑娘,这是给你的。”
素言将盒子打开,里面是合金做成的假肢,看起来很复杂的样子,有着各种各样的抽绳。
“肯定和自己的手臂比不了。”素言把长盒合上,递给瘪人梁丹,低声解释道,“但是起居可以如常。”
要慕如说,若换成她,她一定会很有骨气的拒绝这种赏赐式的礼物。
但瘪人就是瘪人,蔫蔫的低着头将盒子收下,可为什么她脸上还会出现怅然若失的神情,太诡异了。
柳粿粿就不一样,粿粿真的硬气,是个响当当的君子。
粿粿走回来,当着茉奇雅的面,从她娘怀里抱走了妹妹,“来,阿姐抱抱我的小武则天!”
茉奇雅抿了下唇,似笑非笑的看向粿粿。
素言果断的隔在二人之间,把她们分开。
在茉奇雅即将发作的那一刹那,那女冠又走回来了,老太太感觉很忙的样子。
两个小道士一起使劲儿,哐的一声,一个巨大的纸箱子落在了桌子正中。
“老身许多年前,”女冠冲她递过来一封信,语气里难掩急切,“曾有一段奇缘。”
“啊不要不要。”慕如吓得跳起来,拼命的指着茉奇雅,“你给她,给她。”
女冠迟疑的拿着信,有些不知所措。
茉奇雅戴上骑马的手套,小心接过那封样子很奇怪的信。
那信封真奇特,洁白如新,是完全不同的材质。
慕如伸长了脖子去看,只见上边用奇怪的字体写道:请转交慕如。
茉奇雅用小刀小心翼翼的沿着边裁开那封信。
结果信封里面还有一个信封。
上边写着:慕如不许偷看,请转交云菩。
“说你呢,不要偷看。”茉奇雅轻声说,她手微微抖了一下,深吸了口气,打开了信。
信纸厚厚的一沓,上边的每一个字却方方正正,每一个都一样大小,规整的如量好的一般。
——“你们还好吗?怕你多心,觉得字迹可以模仿,我特意选的打印。”
——“我还活着,日子对付着能过,除了死孩子!时露娜到底是从哪里挖出来的这俩人杰地灵蠢出生天的智障!”
茉奇雅神情抹过一丝恍惚,极快的瞥了柳粿粿一眼,眼睛背后的情绪瞬间被压下,神色立时近乎平静。
她对折了信,攥在手里,看向女冠,刚开口不知怎的,自己呛了自己一下,剧烈的咳了起来,连忙走了出去。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雨声,灯芯时不时微微爆响。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一箱奇怪的深色玻璃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
“这是……”岑霜野问。
“那些人从天而降。”女冠平静道,“与老身有救命之恩。”
“东平王妃,”茉奇雅走了回来,手里还捏着信,“久仰大名。”
“不敢。”女冠摇头,目光微微失神,仿佛沉浸在回忆里,“东平王妃早已过世,老身法号妙善。”
“幸会。”茉奇雅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妙善拍了拍纸箱,“她们说不能在此久留,走的急,她说她很想念你们,不过她过的很好,叫你们不必挂心。”
“这是什么?”柳在溪终于忍不住,把一块深色玻璃捡出来,好奇的把玩。
云菩就盯着柳在溪左看看右看看,在自以为的趁大家不备时,这个智障偷着啃了一口,没咬动,嘶了一声。
她又看了眼信,“那是时露娜的电脑。”她喝止住柳在溪,“别乱动。”
“娘娘好大的威风啊!”柳在溪当即语气不善。
妙善不愧是前王妃,恰如其时的打了个岔,“除了这些,还有不便挪动的,施主可方便移驾?”
“好。”云菩点头,“有劳了。”
下一刻她震惊的看着一摞摞的纸卷,还有一包包的东西,摞成小山一样,透过袋子能看见一个一个的小包,这个形状,这个大小,绝对是月事棉——真是几千年后人类都没进化掉月事,这到底是多么顽固的性状——此外,还有好几个箱子,有的里面是玻璃的瓶罐,一些是流动的液体,质地比较稀薄,还有的则是果酱一样的东西,最可怕的是那些白色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百个分隔,塞满了不知道该叫什么的透明小管,装着的要么是诡异的液体,要么是奇怪的已经腐烂的东西。
“她们有个,有个,”妙善回忆着,“冰箱?走的时候,燃料?好像是叫燃料不多了,为了减轻重量,她们从冰箱里扔了些冻了很久的东西。”
“这个她们说就是疱疹。”妙善翻着那些盒子,“这个好像叫什么巨细胞,我不记得了。”
“这个是鸡汤,还是牛肉汤……”
说着,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妙善倏然捡起一个果酱瓶,“哎,这个我记得,她们说这个能让女子与女子繁衍后代,她们那里只有女人,然后大家就靠这个生孩子。”
这世界真是太让人绝望了。
慕如不管不顾立刻当着柳在溪与道观一干人等的面,大声说,“哇靠,果然你娘跟你姨生的你吧!”
绝对是故意的。
“闭嘴。”素言瞥了茉奇雅一眼,赶紧给慕如使眼色。
慕如换成大声嘀咕,“你是个孩子,你怎么可能比柳粿粿还聪明?除非你是未来邪恶科技的产物。”
很好,粿粿也在,绝了。
慕如的相声搭子柳在溪阴阳怪气道,“果然这孩子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就是天知道这是谁的种。”
茉奇雅对老太太客套道,“失陪。”随即转身朝慕如走过去。
慕如这会儿又怕死了。
只见慕如飞快的后退,后背撞到柱子,立刻手脚并用攀着柱子爬了上去。
茉奇雅握着剑柄,怅然的叹了口气。
老太太尴尬的拿着那瓶果酱,或许很后悔挑起这个话题。
“不用理她们。”素言无语道。
老太太很局促,最后把果酱递给了茉奇雅。
“噫,不要给我。”云菩连连后退,“我不要!”
“我要,让我试试。”卿玉钻过来抢走了一瓶。
“你这是为了让老卿家出个皇帝,这条狗命算什么,拼了。”慕如抱着柱子,挖苦道,“生个老三!”
云菩盯着妙善,尴尬的闲聊,“说起来,你是郑珏的……”
其实她看过无数这种戏码的话本,人们总爱让托付半生的老道士或者和尚在心愿了结的那一刹那,溘然圆寂。
但现实总归是现实。
前一刻,妙善还是出家人,断绝红尘,下一秒,妙善又变回了东平王妃薛月来。
“我是她外婆。”薛月来盯着她,“其实我当时答应她们,也没想到真的有一个人叫慕如,留下这些东西,也算是个念想,她们是一群很特别的女孩,我很羡慕她们。”突然,薛月来开始隐晦的为她的外孙女,郑珏,求官求爵,绚丽词藻的夸耀下,冗长语句可以概括为这样的一句:“郑珏这孩子,自幼聪慧,识文断字,希望您能像前朝皇帝一样,也给郑珏弄个丞相当当。”
“您太客气了。”云菩从来擅长在是或否的选择里选择回答“或”。
当然,就像老太太字里行间鄙视了她是不是没怎么读过书,她也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们也算是一家人呢。”她密切的看着薛月来的表情变化。
说起老东平王,薛月来顿时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她满意的出去找娜娜。
娜娜真讨厌,不带她出门,她就总喜欢跟踪。
但她和吃的相比,食物才是娜娜的正妻。
只见娜娜已经跑到旁边卖烧饼的店,举着一个巨大的夹肉烧饼,嘴巴鼓鼓的嚼着,含糊不清的说,“再来一个五文钱的,这个要加香菜,不要放椒。”
每当这种时候,她总会忽然想起她那边的娜娜。
娜娜是一个很爱吃的人,萨日朗经常骂她说一颗心全扑在吃上了,但娜娜真的很会吃,也会享受美食,她炖鸡的时候会把鸡肉煎香,做红烧肉的时候知道要用料酒泡肉。
但是东哥喜欢纤细的美人。
后来再与娜娜相聚时,娜娜身型窈窕,每顿饭都要算计着吃多少肉,走多少步。
她从未见过谨皇贵妃大快朵颐的样子。
这里的娜娜,就,很娜娜,一大口能干掉四分之一的烧饼。
“要辣吗?”老板问。
“不要不要,”娜娜摇头,继续啃烧饼,真好吃,这肉炖的入口即化,“能不能给我浇一勺汤?”
“好的好的。”老板是一个很利索的人,但她半边脸都烫伤了,爬满了瘢痕,连眼睛都睁不开。
即便如此,她身边帮忙卤肉的女儿依然打扮的干干净净,头发也梳的整齐,脸圆圆的,还有青蛙肚,感觉被老板照顾的很好。
“姐姐,你要肥一点的,还是瘦肉多一些的?”小孩子感觉才五岁大,说话还奶声奶气的。
“肥一点的。”娜娜指了指,“我要那块,带筋的。”
突然小茉冒了出来,“好吃吗?”
“哎呀妈呀。”吓得她蹦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是担心我把粿粿的脑袋拧下来。”小茉摇着头,“看来你也不怎么爱粿粿。”
“没有。”娜娜拉着脸,哼了声,把烧饼递过去,“要尝尝吗?”
倒也难怪竹子怀疑小茉上辈子是小猫,她有时碰见没吃过的东西,就会像小猫似的,先闻闻,好奇的观察一下,再浅浅的咬一口。
老板又递过来了一个巨大的烧饼,五文钱的和三十文的看起来差不多,里面肉塞的特别满,一口根本咬不下来。
“谢谢谢谢。”娜娜连声道谢。
她真的怀疑老板这能赚钱嘛。
“快去读书吧。”老板把她女儿打发走,“一会儿阿娘需要你再叫你。”
小孩洗了把手飞快的走了。
小茉看了看老板,指了一下自己的脸。
老板哀怨的说,“……触了婆母的霉头,他又喝了几两黄汤,就把我按在了炉子上,我也想过一走了之,但舍不下女儿,也夜深里磨过刀,但那是忤逆的重罪,便一天天熬着,不料,苍天有眼,那日我锁死了院门,打那以后,他再也没出现过了。”
娜娜顿时觉得嘴里的烧饼也不香了。
她拿不准老板说的是真话,还是故意这么说想博取她们信任,有一种不妙的感觉,于是她看着小茉。
小茉小小的嗯了一声。
“你再来一点。”娜娜特地换回了官话,“你尝尝有毒吗?”
“你都吃完一个了。”小茉戳了一下她的小肚子。“要是有毒的话肯定没救了。”
她哀嚎了声,“不要手贱,这是我刚吃下去的饭。”
忽然老板问,“你说,他们真的是外星人吗?”
娜娜一时哑口无言,“怎么说呢……”
“如果不是外星人!”老板忽然指着自己的脸,声嘶力竭的尖声质问道,“我为他怀胎十月,生下孩子,他们这么对我?”
“你有没有觉得,”小茉丝毫不在意老板的歇斯底里,幽幽说,“男人女人应该长得一样才对,你看猫,鸟,狗,就算,多了一些东西,在外表上,他们看不出雌雄,此外,鸟类明显些,”她看着老板,“雄鸟远比雌鸟漂亮,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那么丑?”
老板一下子心满意足的平复了心情,招呼道,“娘子,要不要尝尝卤肉烧饼?”
小茉摇摇头,“我吃过饭了。”随即拽着她跑到附近的树下。
“你能开车吗?”小茉说,“开车过来拉点东西回去?”
“应该是可以的。”娜娜企图飞快的解决掉那个烧饼,“不过我之前没有一个人开过,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把车开过来?我怕我开沟里去。”
“不,”小茉摇摇头,“我要处理点事。”
“咦?”娜娜捏着烧饼的手忽然一顿。
“你应该不用回去了。”云菩淡淡道。
只见一辆车飞快驶来,桃子打开门,从车里跳出来,“娘娘,前边有乱兵,约大几千人,不是正军甲。”
身为草台班子的典例之一的桃子竟说,“感觉是草台班子,看旗号,是……”她嘴里的舌头打了结,“淮,淮安怀侯,好像在追一大坨人。”
娜娜像仓鼠一样嘴巴鼓鼓的,拼命嚼着,眼神依然是清澈的愚蠢。
“四公主御驾出征,京中自有人趁朝局空虚,暗中勾连旧族与地方豪强。”云菩撑起伞,走入雨中,“先借‘女主兵败,天意示警’为由动摇人心,继而提出‘废女君,扶宗亲’举事,但淮安怀侯也不过是局中的一枚棋子。”
这一局里,淮安怀侯从来都没有资格以棋手的身份上桌,即便他有着显赫身世——太宗皇帝养子之后。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郑棠才是那只黄雀。
至于那只蝉,纪正仪这一生,想当皇帝想疯了,但生平最恨一事——四公主奖励似的给了她虎符玉玺,要她主持衣冠南渡,庇护纪太后与纪太妃,弄的仿佛是奉旨称帝。
四公主倘若无法佑护京畿,必会先传递消息给纪正仪。
只要纪正仪一动,淮安怀侯一定会收到郑棠送出的假消息:四公主战死疆场。
即刻淮安怀侯举兵,以斩除奸佞为由,劫杀纪正仪,抢玉玺和虎符——要是纪正仪知道她成了“一大坨人”,大概会气死吧。
郑棠早就埋伏下士兵,待纪正仪与太妃太后一死,立刻出面拨乱反正,以此为由聚拢军队,于关中自立为王。